宋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挑了挑眉,说道“赵贵荣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杀与不杀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你在我眼里是另一只蚂蚁,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与赵贵荣等价,用自己来换他一命?”
宋姝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才继续道,“虽说都是蚂蚁,但总归是有区别的。”
“我虽然跟你说了很多不该我这个身份说的话,”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对我来说有多特别、多重要。我救你,仅仅是因为你有趣。可有趣的人多的是,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我并不是非你不可。”
“在倚红楼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宋姝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另一个人身上花时间。像您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一定参加过许多像赏菊宴这样的场合,见过许多更加难以启齿的情景,见过许多人挣扎求存,还有很多像我一样迷茫混沌的。可茫茫人海,您却选了我。”
男人的眉梢微微一动。
“门口那两位,应该也是您派到暖玉山庄去的。从一开始,您就是抱着某种目的坐在那里的。甚至在我动手之后,您的人着急忙慌上来先把我灭口,这应该也在您的计划之中,”宋姝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您本可以把我留在乱葬岗,却又花时间救我,为我治伤。我不知道您看中了我什么,但我知道一点,对您而言,我与别人不同。就算比不过旁人,但比一个赵贵荣,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比方才更久了一些,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真的不小。刚才那番话,已经足够让你死千百次了。”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从前自己什么都不能说,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干什么都得看别人脸色。现在我死过一次了,我没有了一切,已经没有东西再可以失去了。如今我只有一个目标,杀了赵贵荣。”
男人看了她片刻。
“赵贵荣的事,我答应你,今天是第三天。入夜之前,我的人会把赵贵荣的头给你带过来。同时,接你的马车也会等在外面。”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等我完成我答应你的事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完成你答应我的事。”
说罢,他抬脚要走。
“等一下。”宋姝叫住他,“我还不知道您是谁。”
“我姓沈。”他说,“叫沈滇。你只需要记得,今后我就是你的主子,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
几乎没给宋姝任何思考的时间,他便自顾自走了。
宋姝捂着伤口,心里却细细咀嚼着那个名字。
沈滇?
※※※
沈滇确实没有骗她。
太阳偏西的时候,侍从提着个布包裹走了进来。
他一句话没说,只将那染血的包裹搁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将裹布打开。
宋姝坐在桌前,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
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那滚圆的轮廓愈发清晰,布料上沾染的血液也越来越多。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逐渐加重,不知是否因为怀着对赵贵荣的深深厌恶与恨意,宋姝竟觉得这原本腥甜的血液变得恶臭难当,令她一阵阵作呕。
剥到最后一层时,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慌忙跑到门口,将腹中苦水尽数呕出。
弯身时牵扯到了伤口,她却意外地并不觉得有多痛。
不知怎的,脏腑虽不好受,心里却莫名畅快。
侍从以为她承受不住这场面,便道,“若你不想看,我便依主子吩咐,把这头颅拿去喂狗。”
宋姝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又回到桌旁。
“继续吧,我想亲眼看看他死的模样。”
侍从揭开最后一层麻布。
宋姝只觉眼前分明是一团血肉,几乎辨不出哪里是他的眼睛、哪里是他的鼻子。
宋姝眼前分明是一团血肉,几乎辨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她强忍着冲鼻的血腥味,细细看去,才勉强认出,那双盈满血丝的眼瞪得老大,鼻孔和张大的嘴里是一条条混合着粘稠血液的黑发。他的神情惊恐万分,像是死前经受了莫大的折磨,又像是见到了令他恐惧至极的东西。
是了,即便只剩下一个头,仅凭着这双眼,她一样能认出来。
这可不就是她的好姑父么?
终于,终于,这个难杀的赵贵荣终于是死了。
宋姝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她终于为姑母、为她那素未蒙面的堂姐妹报了仇了。
她抬头,看向侍从,说道“谢谢。”
“是主子的吩咐,我不过领命办事,”侍从答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杀他的过程,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侍从愣了片刻,似是没想到这样年纪的小姑娘竟会对杀人过程感兴趣。
但他没有多想,他不过是主子手里的刀,主子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主子交代过,若她问起,便如实相告。
“我是在赌坊里抓到这厮的。旁人以为我是官府的,也没敢干涉。我将他拖到废屋,塞住他的嘴,砍断了他的手脚,直到他的血流尽了才斩下他的头,”侍从面不改色,像是在汇报一件及其寻常的差事,“主子交代了,务必要让这厮多受点苦再死,以消姑娘多年的心头之恨。他的手脚残躯我扔去了乱葬岗,头颅带回来给你瞧瞧,之后我会拿去喂狗。”
宋姝闻言点带你头,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刀伤。
“你既有本事砍断他的手脚,斩断他的头颅,叫他身首异处,上回居然没能把我砍成两半,还能让我有机会撑到你们来捡我,”她看着侍从,“你莫不是手下留情了吧?”
侍从垂头不语。
“不对,不是你手下留情,你是领命办事,所做的事情都是你主子的吩咐,”她顿了顿,眼神渐渐清明,“是你主子有意放过我,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杀我,他想让我活着,想让我离开倚红楼。”
侍从依旧垂着头,没有立即接话。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姑娘说的这些,我都会传达给主子。”
“你想说就说吧,”宋姝的目光落在桌上赵贵荣的头颅上,“我在他那儿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她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原本杀死这个人,是我一生的目标。却没想到,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费尽心机想做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有权势真好。想做什么,就会有人替你做。想知道什么,就会有人替你打听。他说得对,我们只不过是蚂蚁罢了。区区一只蚂蚁,连羡慕二字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