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站起身,环顾这间她住了三日的屋子。
沈滇答应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而如今该是她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她想收拾东西,可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在这里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的时候,她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衣裳早被扔了,如今穿的是侍女备好的新衣。这里没有她的任何东西,连个包袱都没有。
她本就是被沈滇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人,又有什么细软可收拾的。
原本她的东西都在倚红楼。
玲珑赠予的镯子,琉璃赠予的衣裳,还有什么?好像也没有了,回过头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她什么也没有,被人带到倚红楼。如今她同样什么也没有,又要离开这里。
兜兜转转,竟像是白走了一遭。
可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沾了自己的血,也沾过别人的血。
到底是不一样了。
赵贵荣的头颅也被侍从拿去喂了狗,桌上的血痕也被侍女收拾得干干净净。那血腥气分明都散得差不多了,可不知怎的,宋姝总觉得还能闻见那股恶臭。
大概不是鼻子里闻见,是心里闻见。
他人虽然死了,带给自己的阴影只怕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了。
她不想再在这屋子里多待,便空着手走出去了,行至院门口,只见两个侍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引着她往外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低垂,车前摆着一方矮凳。
这几日照料她起居服药的侍女上前扶住她,让她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进入车里,她才发觉这马车外头看着不大,里面却宽敞许多。
细细一想,这似乎还是她头一遭搭乘马车。
换作从前,她若这样说,必定会被红袖笑骂乡巴佬、没见识。可如今,那样的笑骂已经听不着了。
她抬眼看着同随自己进入马车的侍女,那张脸依旧冷冷的,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活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世上谁人不是在作戏,谁人不是整日戴着面具过活。
从前这话是说别人,如今只怕连自己也要戴上面具了。
这一路,无人告诉她究竟要去何方,也不知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宋姝也不过问,反正吃食有侍从负责,伤口有侍女照料,她乐得扮作一个需要被伺候的人,安安心心当她的病人。
沈滇一直没有露面。
闲下来时,宋姝偶尔会想,她对沈滇的了解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他来自何处,身居何职,她一概不知。
而他,却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
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大工夫,甚至不惜做局,让她只能假死脱身,有家难归?
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路比宋姝想象的更长。
到了城镇,侍从会安排入住客栈,身处荒郊,他们也会尽量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时而是山洞,时而是破庙,实在无处可去便屈居于马车之中过夜。
一来二去,宋姝与这一侍女两个侍从之间,便生出几分共患难的情分。毕竟一路同行,风餐露宿,说没点情分那也是假的。
他们偶尔会围坐在火堆旁说些闲话,聊聊从前的经历。但只要话题涉及沈滇,他们便又开始装聋作哑。
闲谈之间,宋姝也渐渐知道了,那个砍了自己一刀的侍从叫孤星,另一个叫独月。二人原是孤儿,幼时流浪乞讨被人捡起,便认了那人做义父。他们的义父是沈滇的家奴,他们便也顺理成章成了沈滇的近身侍从,负责护他周全。
宋姝问,“可这几日你们两个都守在我这里,他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孤星答道,“保护主子的人有很多。就算没有我们二人,也会有其他人。”
那个一直照料宋姝的侍女,始终冷冷的不愿多话,宋姝问她姓名,她只低着头,轻声答了两个字。
“流光。”
流光不愿多说一字,倒是孤星独月兄弟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替她解释道,“流光对谁都是这个性子,就是对主子也一样。”
宋姝看向流光。
她怔怔地盯着火堆,跳动的火苗倒映在她眼里。
她既不愿说,宋姝便也不再问。
这一路走了整整七天,马车每一次停下,宋姝都以为到了目的地。可每一次,都不过是寻了个地方短暂落脚。
直到第七天。
马车进了城,宋姝撩起帘子往外看去,高高的城墙上“京城”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不似她自小长大的乡野之地,满是尘土与泥泞。亦不似倚红楼那方寸天地,处处透着软香与甜腻。此处城镇繁华,人声鼎沸。马车行过之处,街市琳琅满目,商贩比比皆是,远处似有市集,热闹非常。
宋姝如同一个乡巴佬头一回进城,只觉处处新奇。就连街边贩卖的糖葫芦,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光。
马车忽然停下。
孤星与独月收紧缰绳,率先跃下马车。流光俯身递去矮凳,孤星接过搁在马车底下,又探手扶着流光下车。紧接着,兄弟二人按刀四下观察,目光警觉。
流光站稳了,这才回身,将宋姝扶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