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回到那处空落落的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鬼公子。
他收了自己的定金,说要替她杀赵贵荣。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宋姝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头的两个侍从道,“劳烦二位,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那侍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花满楼的鬼公子,”宋姝说,“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侍从冷着一张脸,说道,“主子只吩咐我们守着你,没说过要替你办这些事。”
“他只是不让我外出行走,并没有说我不能让你们帮我办事,”宋姝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去问问你家主子,他若不准,我自然不会再提。”
眼下她已经死过一次,自觉也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往日瞻前顾后,小声说话,如今也没有必要了。索性依着自己所思所想,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怎样说便怎样说吧。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
片刻后,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那我去请示。”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宋姝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
另一个侍从依旧像一尊石像守在这里。
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院子的阴影渐渐拉长。
到了第三日,那个男人才终于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走进院子时,那两个侍从立刻垂首退到一旁。
宋姝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听说你要查一个人。”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宋姝点点头,说道“那人是花满楼的鬼公子,但他的全名我不知道叫什么。这样的江湖人,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朝堂与江湖好像隔得很远,但其实不是,朝堂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还需要江湖人来办,江湖也有很多关系需要靠朝堂来联结,我与你说的这个鬼公子也有过合作,”那人坐下来,说道“我也知道,你找他是因为他接了你的生意,你让他杀一个叫作赵贵荣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我的能力,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想象到的?”那人继续说道“我还知道,赵贵荣是你的姑父,他好赌,曾经为了还赌债卖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后来还想把你也卖了,是你的姑母牺牲自己救了你。所以,赵贵荣是你的仇人,是你不惜买凶也要杀死的仇人。我说的,可有一字不对?”
宋姝想过面前这人能出现在暖玉山庄,必定也是有权有势之人,只是没想到他当真能力滔天,竟连自己买凶杀人之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宋姝点点头,说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们这样的人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我既然选中了你,自然不可能对你一无所知,你的背景、你的经历、你的身世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至于你要找的鬼公子,很可惜,在你们去暖玉山庄的那天早上,他已经死了。”
宋姝一愣。
“死了?”
“被十几个仇家堵在家门口,乱刀砍死的。花满楼的金牌杀手,仇家遍布江湖,被人寻仇也是早晚的事。”
宋姝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
鬼公子死了?
那个收了她的定金、答应替她杀人的鬼公子,死了?
“那……”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委托他的事呢?他杀了赵贵荣没有?”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平平地落下来,他看着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人。
“我的人在查你的身世的时候,也顺手查了这个赵贵荣。他还活着,昨日还在城北一家赌坊旁边的小巷里卷着铺盖。活得不算好,但人还在,暂时死不了。”
宋姝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活着。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不惜用自己攒下的全部银两去换他的命。
到头来,鬼公子死了,赵贵荣还在赌坊里逍遥快活。
他这样的人,怎么命这么大呢?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小时候盼着能吃饱饭,后来盼着能自由地活着,再后来盼着能攒够钱,盼着能亲眼看见赵贵荣死。可到头来,什么都没盼到,”她抬起头,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我是不是从来就不该有期待,没有期待不会有失望,不会有绝望。”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对,期待是无穷的,一个期待失去了,还可以有其他的期待。”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宋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您有权有势,您能不能帮我杀赵贵荣?”宋姝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依旧是平平的、没有温度的打量。过了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任何东西都有其价值。我帮你杀赵贵荣,你能给我什么?”
她能给他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在红楼里等着别人施舍的小丫头了。
“你帮我杀赵贵荣,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