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帮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凭什么?”
宋姝愣住。
男人的目光从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我若是帮了你,你能给我什么?”
宋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给他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那两道从面具孔洞里透出来的目光。
“您说得对,走进这里的人,都是来交换的。我什么都没有,拿不出什么能换您出手的东西,”她顿了顿,忽然问,“那您想要什么?”
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若不是宋姝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你想要什么?”宋姝又问了一遍,“您既然愿意开口跟我说这些,总不会是闲得无聊想找个人聊天。您既然愿意开口,就说明我身上有您想要的东西。或者,我能做到您想要的事。”
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腰间,不多时便拿出了一支簪子。
素银的,样式极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看起来和寻常人用的素簪没什么两样。
男人握住簪身,忽然朝桌上一刺。
“笃”的一声闷响。
那簪子竟生生扎进了桌面,没入寸许,簪身纹丝不动,连弯都没弯一下。
宋姝瞪大了眼睛。
男人松开手,那簪子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桌上,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想救你的姐妹,只有一条路,”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杀了那个人。”
宋姝的呼吸一窒。
“杀了他?”
“他应该就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男人说着,朝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抬了抬下巴,“你现在上去,趁他正忙着,一簪子下去,干净利落,你家姑娘就能得救了。”
宋姝盯着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烛光在银亮的簪身上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宋姝此刻不安的内心。
杀了那个人。
她真的能杀得了吗?
虽说她曾无数次设想自己亲手杀死赵贵荣,可她终究没有那个本事。
“他那么高大,那么壮,”宋姝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说那个旦角面具的男人,还是在说赵贵荣,“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我上去只会送死,说不定还会连累红袖……”
“嗯。”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宋姝一愣。
“你说的对,”男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手无缚鸡之力,没杀过人,上去大概率是送死。说不定那人正玩到兴头上,看见你闯进去,反而更来劲,把你俩一起收拾了。亦或者他脾气上来,把你们俩都给处置了,就像那位芙蓉姑娘一样。”
他说得那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宋姝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呢?”男人冷眼看着她,“你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你那个姐妹被折腾够了,被人抬下来。到时候你扶着她,哭着回去,然后一辈子记得她被人糟蹋的时候,你就在楼下站着,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宋姝的声音发颤,“我没有办法……”
“你有,”男人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办法就在你眼前,站着的那条路是等死,走上去的那条路是找死,你选哪个?”
宋姝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抖,心在狂跳,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清楚。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凄厉得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又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宋姝浑身一震。
那尖叫声是红袖的吗?
她听不出来。
她什么都听不出来。
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握住了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
银簪冰凉,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挤了出来,“我上去了,会怎么样?”
“会死,”男人答得干脆,“也可能不会死,看你的运气。”
“那红袖呢?”
“你上去了,她可能得救,也可能你们两个一起死。你不上去,她大概率也不会死,但会少点什么,少条胳膊,少条腿,少点别的东西。”
宋姝的手攥紧了那支簪子。
“你让我选,”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可我怎么选都是错。”
“那你就不选,”男人端起酒杯,不再看她,“在这儿等着,等她下来。到时候你扶着她回去,这里发生的一切会成为你们两个一辈子的阴影。你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你们都还活着。”
饮下一杯酒,他又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宋姝抬眼,“不,我不会让自己后悔。”
说罢,她转身欲走。
男人见状顿了顿,像是没有料到她竟会突然如此坚决,开口叫住了她,说道“簪子不比匕首,要杀人就要直取太阳穴、脖颈或者心脏。你身形矮小,够不到的话,可以刺他的大腿之上,腹股沟处。”
宋姝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
“谢谢您。”
“没什么可谢的,无论成功与否,这件事情的后果都是你一人担着,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宋姝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