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许久,她才敢缓缓转动眼珠,往四周看去。
大厅里空了。
先前那些或坐或立的客人,一个都不剩。那些哭喊着的姑娘,也一个都不剩。就连那几个守在门边的侍从,也只剩下了两个,一左一右,手按刀柄,像两尊泥塑。
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戴着素白面具的男人。
那面具素净得过分,没有花纹,没有表情,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和一张抿着的嘴。
他独自坐在最暗的角落,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杯,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又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坐,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从始至终,他没有动过,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
宋姝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向楼梯口。
二楼,亦或是三楼,在黑暗的深处,正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一声尖叫,尖厉得像要刺破耳膜,随即又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上一秒正在发出声音,下一秒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笑声,闷闷的,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粗野,有的阴冷。
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什么人在呜呜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猫。
宋姝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甚至不敢去想楼上正在发生什么。
红袖,红袖还在上面。
怎么办,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念头撞来撞去,却一个也抓不住。
恐惧像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时间害怕。
眼下,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门口那两个侍从走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稳一些,脸上的表情平一些,可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劳烦两位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让它显得平稳,“能不能帮忙跟方管事说一声,我家姑娘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正逢着月事,实在不能接客。对了,她前些日子还染过病,小时候得过肺痨,家里人生过天花,跟她同寝的那个姐妹最近刚查出花柳……真的、真的不能接客。”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把能想到的、最吓人的病全往上堆。
侍从垂眼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蝼蚁。
没有任何表情。
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宋姝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侍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那里,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她,闭嘴,退后......
宋姝闭上嘴,慢慢后退了。
侍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宋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些人的眼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说话、会动的,但随时可以被处置的东西。
她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白费工夫了,坐下等吧。”
那声音不高,语调平平,像是随口一说。
宋姝猛地转过头去。
角落里那个戴着素白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正朝她这边看过来。隔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您……”宋姝的声音发干,“您可以帮我说说吗?我家姑娘她……”
宋姝话没说完,忽听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笑什么无聊的事情。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就是添上再多的病都没有用,暖玉山庄请来的姑娘都是事先挑选过的,有病没病他们比你还清楚。你以为随口说两句,他们就会当真了?”
“可是……”宋姝还想再说。
“走进这里的人都有所求,”男人打断她,声音不紧不慢,“方才那管事说得已经够明白了,这里的一切都需遵照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的原则。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想要好处,就得拿东西来换。”
“这其中难道也包括命吗?”
“命?”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盏,“下位者的命,在掌权者手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当一个人彻底没了利用价值,才会轮到用命去换点什么。”
宋姝的声音发紧,“利用价值?”
“一个人身上能拿来用的东西多着呢,”男人放下杯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权力,金钱,关系,这是最有用的。就算这些都没有,还有身体。就算身体也耗尽了,还有肺腑,还有脏器。这些东西,都比命值钱。”
宋姝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钉进她心里。
权力,金钱,关系。
这些她们都没有。
身体。
红袖此刻正在承受那身体的用处。
而肺腑、脏器……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不过你倒不必太担心,短时间内,你家姑娘死不了,”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漠,“方才挑选的时候,那人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我正好听见。”
宋姝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自己有些特殊癖好,平日里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所知。今日可算能放开手脚,好好痛快一下了,”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家姑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之后的事,就难说了。就算命保住了,缺胳膊少腿大约也是在所难免的。”
宋姝越听越怕,浑身的血都像被抽空了。
她想起方才被扛上二楼的鹅黄姑娘,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那男人嫌她哭得不够响、抬手拍打的声响。她不敢去想红袖正在经历什么,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止不住地往她脑子里钻。
膝盖忽然一软。
她跪了下去。
“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却还是拼命挤出来,“您既然知道这些,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能不能帮帮她?求您了……”
男人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