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扶着红袖,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向那栋朱红小楼。
随着脚步越近,越觉得那楼高得压抑。三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本该是雅致的去处,此刻却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门,等着她们一个个走进去。
门从里面被缓缓打开。
方管事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冷峻的神色。身后的侍从们手按刀柄,一言不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
第一个姑娘战战兢兢地踏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宋姝扶着红袖跨过门槛时,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门外的日光被隔绝在外,楼里燃着数十盏灯烛,照得四处通明,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一楼是个极宽阔的大厅。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美酒佳酿。四周整齐摆着十几张紫檀木的椅子,椅上铺着锦缎坐垫。
宋姝的目光,被厅中或坐或立的那些男子牢牢攫住。
十几个男人,穿着华贵的衣袍,有绸有缎,有锦有罗,腰间系着玉佩,手指上戴着戒指,从头到脚都是富贵气象。
可他们的脸上,却都戴着一张张狰狞诡异的面具。
有的青面獠牙,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有的惨白如纸,眉眼画得细长上挑,似笑非笑;有的描金绘彩,是戏台上的人物脸谱;有的只是一张素白的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叫人看不清那后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双眼睛。
那些面具,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
姑娘们一进门,便被这景象骇住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的侍从挡住了去路。
忽然,身后起了响动。众人回头,只见两个侍从拖着芙蓉的尸体进来,像丢弃一件破布似的,将她仰面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
那一声闷响,像一把无形的锁,将所有人的生机彻底封死。
她们站在这群戴面具的人面前,只觉自己置身于戏台之上。而这群人便是戏台下的看官,躲在面具后面,像端详货物一样端详着她们。
“诸位客人久等,所有姑娘都已带到。”方管事对着那群面具人微微躬身。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闷闷地传来,“我说方管事,这还未开席,怎么就先杀上人了?真是罪过。”
方管事先告了声罪,才说道,“方才有些混乱,芙蓉姑娘慌不择路,跑得太急,这才被误伤了。”
又一个戴着马脸面具的男子闻言,忙站起身走过来,凑到芙蓉的尸体跟前,细细端详。良久,他抬起头,与方管事道,“这便是那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四阴之女?”
“正是。”方管事答道。
那马脸叹了口气,转身对其他客人道,“诸位,这便是方才我说的那四阴之女。前些年我得了一个方子,若能以四阴之女的血肉入药,便可治愈我这头疼顽疾,还可壮阳,亦可延年益寿。可四阴之女难得,我遍寻无果,幸有方管事替我寻到了。方才在楼上挑选时,我便看中了这石榴花一般的芙蓉姑娘,本想先与她欢好一场,不想她却……”
“只是如今这四阴之女身死,不知可还能入药?”有人问。
“也只能试试了,毕竟这血肉确实难得。”马脸转过头,对方管事道,“还请方管事安排。我这人对气味十分敏感,荤腥沾得少,劳烦厨房弄干净些,多下些香料。”
方管事点头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便抬手招来两个仆从,将芙蓉的尸体捞起扛在肩上,开门出去了。
“你记得分我一些,我还没吃过人肉呢……”
“我也没有试过,我也想吃吃看,与猪肉羊肉有什么分别!”
“还有我!”
“罪过罪过,我也吃一些吧,吃完就不罪过了。”
几人往来的对话,让在场的姑娘们脸色又白了几分。
宋姝紧紧攥着红袖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她想过这红楼之中必然藏匿着许多污浊与不堪,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食人。
她忽然想起红袖说过的话,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有权。
那么他们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寻刺激,找新鲜的。
平日里做不了的事,在这戴上面具、换上另一重身份之后,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做。更何况所有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大家手上都沾了血,便根本不必担心谁会出卖谁。
“方管事,求求您放过我……我的肉不好吃,您放过我吧,我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忽然,旁边一抹鹅黄扑通跪倒在地。宋姝循声看去,竟是方才与芙蓉在一块儿的那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早在芙蓉被杀时,她便已崩溃瘫软,又被挎刀的侍从强硬地从地上捞起来。此刻她满脸泪痕,伏在方管事脚下,哭得浑身颤抖。
方管事冷眼瞧着,直到她说完,方才说道“谁说要吃你的肉了?快把眼泪擦干净。我们这儿又不是孙二娘的黑店,专做人肉叉烧包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进暖玉山庄的门,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你们需要银两,就需要满足客人的需求。客人越是满意,你们的回报也就越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姑娘,“就像芙蓉姑娘,她家中还有位老母亲要赡养。这银两她是拿不回去了,但只要她能让客人尽兴,她的那位老母亲也会得到善待。这就是暖玉山庄的原则——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他的脸微微转动,那目光像冰凉的蛇,爬过每一张惊惧的面孔。
这话不止说给那鹅黄女子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方才诸位客人已经暗中挑选好了你们当中要服侍他们的人。”方管事继续道,“你们只需尽心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即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但请务必记住一点——不许问客人的姓名,不许问客人的来历,更不许摘下客人的面具。”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具,也映着姑娘们惨白的脸。
有人低低地抽泣起来,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宋姝一面听着,目光却不敢停,悄悄向四周打量。
这楼里的窗户原本该是有的,如今却都用厚木板从里面封死了,木板上还挂着几幅美人图,画中女子巧笑嫣然,倒像是替这死路添了几分掩人耳目的风雅。身后那扇唯一的门,此刻紧紧闭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到处都是人。那些戴面具的客人,那些挎刀的侍从,个个都是比她们高大得多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