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落地时微微晃了晃,轿夫撩开轿帘,宋姝扶着红袖的手,不紧不慢地扶她下了轿。
宋姝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道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只简简单单写了“暖玉山庄”四个字,笔力遒劲,却没什么落款。门两旁立着两尊石兽,不是寻常人家惯用的狮子,而是两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蹲伏着,目光森然。
门是半开的,隐约可见里头影壁一角。门前站着四五个侍从,清一色的玄色短褐,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目光却如鹰隼一般,从她们二人身上扫过。
红袖抬脚便要往里走。
“站住。”
一个侍从跨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
“姓名。”
红袖清了清嗓子,答道“我是倚红楼的红袖。”
侍从从腰间取出名册,翻阅几页,片刻后才说道“姑娘请进。”
红袖抬步便往里走,宋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那侍从却伸手一拦,目光在宋姝身上上下一扫,说道“姓名。”
红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宋姝一眼,又转回来,堆了满脸笑容,不紧不慢地对侍从说道,“这是我贴身侍女,一路跟着伺候惯了的。劳烦大哥通融通融。”
那侍从不为所动,只道,“上头吩咐,只接姑娘,不带随从。”
红袖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正寻思着如何开口,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穿着身石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得齐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相。他一出门便笑着拱手,“红袖姑娘到了?失迎失迎,在下是山庄的管事,姓方。”
红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意又重新挂上,“方管事客气了。”
方管事看了一眼拦在宋姝面前的侍从,又看了看红袖的脸色,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来都来了,还拦什么?姑娘的贴身丫头,能有什么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进去吧。”
侍从闻言,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开了。
宋姝垂着眼,快步跟上红袖,踏进了门槛。
两人随着方管事往里走,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将外头的一切声息都隔绝了。
红袖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却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待那方管事走得稍远些,她才放缓步子,像是在等宋姝跟上。
宋姝快走两步,贴在她身侧。
红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那管家换人了。”
宋姝一愣,“什么?”
红袖轻声说道,“去年和前年的管事姓周,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这一个看着脸生,倒是头一回见。”
“大约是换管家了,”宋姝说道,但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挎刀的侍从已经隐在影壁后头,看不真切了。
“门口的也是生脸,去年那几个,我还能认出两三个来,今年一个都没有,”红袖说道“若是真换了,看来是里里外外,什么都换过了,你可跟紧我些,别走丢了。”
宋姝在旁轻轻应了一声。
穿过甬道,又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极开阔的园子。
园中草木葱茏,青石板路蜿蜒其间,两旁花木扶疏,偶有奇石点缀,恰到好处。园子中央是一汪小湖,水色澄碧,湖面架着一道曲折小桥,朱栏逶迤,蜿蜒通向湖心的红亭。
“看见没有,就是那栋红楼,”红袖朝着红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过奇怪得很,往年这里侍卫众多,今天倒是一个也没看见。”
宋姝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在湖对岸、一片翠竹掩映处,有一座朱红小楼,在这满园葱绿中显得格外扎眼。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楼门户紧闭,连窗子都关得死死的,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气。
“行了,别多看了,”红袖的声音低低传来,“就算真有什么秘密,也不是你我这等人该知道的。”
宋姝点点头,收回目光。
“我还以为我算是早的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咱们更早的,”红袖说道。
眼下时辰尚早,园中已聚了不少女子。
放眼望去,三五成群的,或倚栏而立,或临水而坐,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有的已寻了风光好处,正对着湖面理云鬓、整衣襟。有的抱着个琵琶古筝,纤指轻拨,零散的琴音便叮叮咚咚地散入风中。还有几位站在红亭里,仰着脖颈吊嗓子,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琴声、笑声、低语声,交织在湖面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里,好不热闹。
“那些宾客都还没到,她们怎么来这么早?”宋姝问道。
“宾客进来也是有顺序的,官位最大的自然在最前面,她们早点过来占个好位置,才好第一时间被最有钱最有势的人看上,”红袖说道“万一真跟哪个看对了眼,赎身也就不愁了。我要是能拣个好点的,赏钱也就不愁了。”
宋姝会意地点点头,脱口道,“怪不得姑娘也来这么早。”
“要你多嘴,”红袖横她一眼,却没真恼。
正说着,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从湖心红亭那边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石榴红长裙,身段丰腴,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很是招摇。
“哟,这不是红袖么?”那女子远远便扬声笑道,嗓音脆亮,“一直没瞧着你,我还以为今年你不来了。”
红袖闻声转过头,对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咸不淡地应道,“芙蓉姐姐都来了,我哪敢不来?你今儿怎么穿得这么红?远远的我还以为是一盏大红灯笼呢。”
芙蓉走到近前,目光往红袖身上一扫,笑道,“你今天也不大一样。这身可素净,不像你的风格。怎么,转性了?”
“年纪大了,花不动了,”红袖懒懒地应着。
“怎么这么说呢?”芙蓉掩嘴笑起来,“红袖妹妹花容正盛,说什么年纪大了。若你都花不动了,那我们这群做姐姐的,岂不是都老掉牙了?”
她身后那两个姑娘也跟着笑起来。
红袖也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话却不肯饶人,“今年芙蓉姐姐又带了什么曲子来?可练好了?别跟去年似的,唱着唱着把自己想唱什么都忘了,临时改成了怒铡陈世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呢。”
芙蓉闻言翻了个白眼,目光一转,落在红袖身侧的宋姝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咦?这丫头瞧着面生,也是你们倚红楼的?这么小的年纪也出来接客了?”
宋姝只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刮过,带着某种掂斤算两的意味,有些不自在。
红袖却不动声色地往宋姝身前挡了半寸,淡淡道,“我的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你的人?”芙蓉挑了挑眉。“没想到你们倚红楼还搞老带新啊?”
芙蓉又打量了宋姝一眼,这回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她忽然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两个姑娘道,“瞧瞧人家,命多好。有人带着,有人护着,出来见世面。”
她又看向红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你这丫头跟了你,倒是她的造化。”
身后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附和道,“可不是么,咱们那时候,谁不是一头扎进来就自己扑腾?哪有人带着?”
另一个穿碧色裙子的也点头,“就是,我当年刚挂牌那会儿,紧张得腿都软,也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应付。”
红袖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芙蓉又看了宋姝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慈和,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收回视线,拍了拍红袖的胳膊,“行了,不打搅你们了。回头得空聊。”
说罢,便领着那两个姑娘往别处去了。
宋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们方才那样争锋相对,”她小声对红袖道,“我还以为你们要打起来呢。”
红袖侧头瞥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干这行的都不容易,个中心酸旁人不懂,我们自己还能不晓得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拌拌嘴,偶尔争两句,生活才有意思。”
之后陆陆续续有姑娘被管家迎进来,有些红袖看着眼熟,便与她们攀谈几句。宋姝百无聊赖地数了数,这方园子里竟聚了十几个姑娘。
视线流转时,她无意中瞥见那朱红小楼二层的一扇小窗不知何时竟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