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望过去,只见那窗缝之后一片漆黑,但黑暗之中又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她正想走近仔细看看,脚下不自觉地踉跄了一步,待回过神来再看,那窗子又是紧闭的模样了。
红袖走过来挡在她面前,低声道,“不让你看,你怎么又看起来了?”
宋姝道,“我刚才好像看见那窗子打开了,里面好像有人。”
红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这太阳太晃眼,给你晃出幻觉了吧。”
宋姝又抬头看了看那窗子,只得道,“也许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红袖四下瞧了瞧,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奇怪。”
宋姝凑近些,“怎么了?”
“往年这个时辰,宾客们都该来了,”红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他们总是趁着早晚人少的时候来去,天刚亮那会儿来一批,天擦黑那会儿走一批,为的就是不招摇,不叫人发现踪迹。可今儿你看看,太阳都这么高了,一个宾客的影子都没见着。”
宋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园中依旧只有那些三三两两的姑娘们,有的已经等得有些无聊,开始凑在一块儿闲聊。
“会不会是今年改了时辰?”宋姝试探着问。
“改了也不会一个都不来,”红袖摇摇头,“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行程都是早定好的,哪能说改就改?”
她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园外传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园中的姑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循声望去。
只见草木葱茏处缓缓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方才那位方管事,此刻他脸上没了迎客时的笑意,只余一脸平静的冷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从,清一色的玄色短褐,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园中众人。
方管事走到园子中央,停下脚步,目光在众位姑娘脸上缓缓扫过,这才开口道,“诸位姑娘,请随我来。”
他话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姑娘忍不住问,“这位管事,宾客们还没来呢,咱们这是去哪儿?”
方管事看了那姑娘一眼,面上依旧平静,只道,“今年宴会的规矩改了,请诸位随我移步红楼。”
说话间,已有几个侍从守在园子入口,另有几人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他们手按着刀,那架势分明在说:若不走,便休怪刀剑无眼。
方管事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自顾自走在前面。
那些侍从逐渐逼近。他们腰间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逼着所有人跟着方管事走向那栋朱红小楼。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迟疑,有人窃窃私语。谁都看得出,这一次的赏菊宴并不寻常——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蓦地,有人惊呼一声,“今日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一抹石榴红在宋姝眼前划过。
只见芙蓉转身便跑,她跑得急,一头珠钗散的散、掉的掉,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路过那些侍从时,他们竟纹丝不动,半点阻拦也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人跑了,许多人便也跟着要跑。
红袖正在犹豫,却见芙蓉刚跑到园子口,便被守在那里的两名侍从拦住。她扑上去想越过阻拦,却不料另一个侍从拔出腰间长刀,朝着芙蓉背后砍了下去!
芙蓉身子一歪,踉跄着后退。那侍从并不停手,将她身子一转,面向园中众人,刀口横在了她脖颈上。
寒光一闪。
惊呼声四起。
芙蓉甚至没来得及再喊一声,血便从颈间喷涌而出。她挣扎了几下,很快软了身子,倒在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吓傻了。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
谁都不曾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这般场面。
方管事不紧不慢地走回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各位姑娘配合些,也都能少受点罪。大家既然都是来挣银子的,也该活着把钱挣了。死了,还能有什么呢?”
他抬起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围在她们身前的侍从齐刷刷拔出了长刀。刀光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请诸位随我移步红楼。”
方管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红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宋姝也怕,怕得手心发凉,心跳如擂鼓。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挽住红袖的手臂,勉强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如此残忍的处决芙蓉是为了做给她们看,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震慑住所有可能的反抗。
如此看来,方才那扇窗子后面,确实有人。
她的预感没有错。从她们踏进这座园子开始,就有人躲在暗处,窥伺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宋姝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帮红袖唱一场大戏的。却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扎进了别人替她们精心编排的戏里。
耳边传来有人讨好求饶的声音,有人崩溃痛哭的声音。可那些声音落在她耳中,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糊而遥远。
没有用的。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都没有用。
就像她面对赵贵荣,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请诸位随我移步红楼。”
方管事依旧走在前面,不紧不慢。
身后的侍从越来越近。前面的姑娘们在他平静的目光和身后刀光的逼迫下,只得一步一步跟着,走向那座朱红小楼。
宋姝扶着红袖,亦步亦趋。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彻骨,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红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颤得厉害,“来错了……来错了……我不该带你来的……”
宋姝用力回握住那只手,指节几乎攥得发白。
“事已至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走一步,看一步吧。”
身后,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陆续跟了上来。脚步声杂沓,却没有人说话。
日光依旧明朗,草木依旧葱茏。湖心的红亭静静立在那里,与来时一般无二。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