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整个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声音吞没了。
那些声音从走廊两侧的房间里涌出来,混杂交织,分不清哪一声是从哪扇门后传出的。
走廊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笑,还有鞭子抽在什么东西上的脆响,夹杂着闷闷的求饶,求饶声越来越低,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烛油、汗水、脂粉,还有别的什么,腥甜的、黏腻的,像是生肉在潮湿的地方放久了的味道。
宋姝几近想吐。
不知是因为这股味道,还是因为紧张。
走廊两旁的房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最里头那间。
她的目光顺着走廊往前看,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
就是那里。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耳边是越来越清晰的声响。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别的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沉重的喘息。
她走到门边,停下来。
门缝很窄,她侧过身,把眼睛凑上去。
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摇曳。
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后背赤裸宽厚,肩背上有数道红痕,不知是被什么划的,还是指甲抓的。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挡住了房间里大半的光。他一只手举着蜡烛,蜡烛微微倾斜,有辣油顺势滴落,不知道滴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另一只手垂着,提着一根铁制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被他挡住了。
他低下头,不知在看什么。
手里的锁链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姝的目光往下移。
地上散落着一堆衣物,天青色的褙子被揉成一团,月白色的抹胸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皱巴巴地丢在一旁,还有那双绣着兰花的鞋,东一只西一只,离得很远。
宋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红袖的衣服。
宋姝的手攥紧了那支簪子,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刻,脑子里就会多出一个念头。
万一冲进去被他杀了怎么办?万一里面还有别人怎么办?万一救不了红袖,自己反倒送了命怎么办?
这些念头会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脚,把她钉死在这里。
她不能想。
她只能赌。
赌那唯一的希望,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要让自己不后悔,更不能再让红袖后悔。
宋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刺肺。
然后,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烛光剧烈晃动,那个赤裸的背影猛地转过身来。那张旦角面具还牢牢扣在他脸上,粉白的底,细长的眉眼,晕着胭脂的双颊,在摇曳的烛光里扭曲成一副诡异的笑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住了,张着嘴,举着蜡烛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是宋姝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抬头,没有去看那张面具后面藏着怎样的表情,没有去想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只是埋着头,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
她冲到他身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她不知道那男人说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只能凭着一腔孤勇,将手中那支素簪直直刺向他赤裸的大腿上方,那里没有遮挡、没有防备,是此刻她唯一够得着的地方。
她刺偏了。
但她没有停。
簪身刺入血肉,传来一阵沉闷的阻力。她握着簪子,用那双曾经种过田、拾过柴的手死死攥紧,把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恐惧、全部的不甘都压了进去。
再深一些,再深一些。
小小一根簪子,注定是杀不了人的。她只求这一刺能再深一些,求老天给她一次机会,给红袖一次机会。
温热的液体忽然喷涌而出,溅了她满手。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蜡烛跌落在地,烛火滚了两滚,灭了。
锁链哗啦啦砸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又晃,最后跌坐下去,双手捂着下身,在地上不住打滚。
宋姝没有时间去看那人的死活。
她踉跄着绕过地上的那人,扑向那一团蜷缩着的人影。
彼时红袖伏在地上,浑身赤裸,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肩膀、那脊背、那蜷缩成一团的姿态,宋姝一眼就认出来了。
“红袖……”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衣服,给红袖披在身上。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那条锁链的另一端,原是扣在红袖脖子上的。
宋姝低头想去解那锁链,却解不开,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乱,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宋姝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那声惨叫,惊动人了。
“走……”红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快走……”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