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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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暖玉山庄的轿子便准时停在了倚红楼后门。
那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呢小轿,不起眼,料子却细密厚实,轿帘垂得严严实实,风一丝也透不进去。
抬轿的两人穿着寻常短褐,目不斜视,显然不是头一回办这差事。
宋姝早就收拾停当,站在轿旁等着。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挽成双髻,瞧着比平日更显小些,像是个规规矩矩跟着主子出门的丫头。
正想着,红袖从门里慢悠悠晃了出来。
宋姝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红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褙子,料子是素面妆花缎,瞧着素净,走动间却有暗纹隐隐流动,像晨雾里泛起的涟漪。里头衬着月白抹胸,领口压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发髻挽得比平日松些,只斜斜插了支羊脂玉的兰花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整个人清清爽爽,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身打扮,是宋姝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日的成果。既要体面,又不能太艳俗。既要勾人,又要显得不故意勾人。
轿夫掀开轿帘,宋姝站在轿子旁,看着红袖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稳稳抬起,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走不出半盏茶的工夫,轿子里忽然响起红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她顿了顿,又从头开始:“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念到第三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宋姝。”
“嗯?”
“你写的这些。怎么念着这么拗口?”红袖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来,眉头微微蹙着,“什么‘遍绕篱边日渐斜’,我念了三遍还差点咬到舌头。”
宋姝忍住笑,认真答道,“姑娘,这是元稹的《菊花》,正经唐诗,传了几百年的。那些大人先生们最认这个。”
“认是认,可这舌头它不认啊,”红袖咂了咂嘴,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些,“还有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我念着怎么像要上吊似的?还有那个什么‘露凝无复氛,霜晴有馀馥’,这都是些什么词?氛啊,馥啊的,我念着舌头都快打结了。”
宋姝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红袖瞪她:“笑什么笑?你自己念念,这能顺溜?”
宋姝敛住笑,认真道:“姑娘,这些词叫佶屈聱牙。”
“什么?”红袖愣了一下。
“佶屈聱牙,”宋姝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就是形容文字晦涩、不好念的意思,您方才说的那些都算。可那些大人先生们偏偏就喜欢这个,越难念,越显得有学问,越听不懂,越显得高深。”
红袖撇了撇嘴,“他们有学问,他们高深,遭罪的却是我这舌头。”
她把帘子一甩,又缩回轿子里,闷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行吧行吧,他们喜欢就行,反正钱到手就行,舌头打结就打结吧。”
顿了顿,她又问,“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牙?”
“佶屈聱牙。”
“佶屈……”红袖在轿子里试着念了念,“聱牙?”
“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红袖的声音幽幽传来,“宋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姝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红袖天青色的褙子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有几分难得的宁静。
红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低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念完了,她忽然问道“这句是谁写的?”
宋姝答,“郑思肖。”
“这人还活着吗?”
“死了几百年了。”
“那就好,”红袖松了口气,“不然我真怕他听见我念他的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宋姝这回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好好听着,我要是念错了你得及时说,带你来就是让你给我兜着的,我的赏钱稳了,自然亏不了你。”
宋姝忍着笑,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姑娘。”
轿子拐过一道弯,巷子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天边泛着浅浅的橙红色,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