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说她今日怎么躺怎么坐都不舒服,没心情教宋姝有的没的,连使唤她的气力也没有,便打发她赶紧打扫完赶紧走。
宋姝一门心思在丁香那事儿上,听得这话不由大喜,手上也勤快了许多。
待到宋姝端着茶盘走出红袖的小筑时,分明已是午后,却没什么暖意。
她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又望向通往下房的那条狭窄走廊。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此刻在惨淡的天光下,竟显得格外幽深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青石板缝里积着前夜的寒霜,还未化尽,踩上去微微打滑。
远远的,她瞧见阮梅红正从她们那间下房的方向走出来,身后跟着刘婆子。
阮梅红今日穿了身酱色绸袄,外头罩着灰鼠皮坎肩,头发梳得齐整,却只插了根素银簪子。她脸上没什么惯常的笑容,倒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看见宋姝,她脚步顿了顿,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最终还是朝宋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阮老板,丁香她......”宋姝问道。
“看你这态度大约是已经知道了,明日晌午便有人来接丁香,这两日大概就要启程去北地了,”阮梅红叹了口气,说道“那员外倒是常来这里做生意,也是倚红楼的常客,人到没什么毛病,只是生意人,难免市侩精明,贪图利益,但讲利益的人最懂世故,至少不会平白无故的欺辱人。你回头也劝劝丁香,想开些,这条路虽不好走,可到底是条路。”
这话里没有一句恭喜,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和沉在底下的叹息。
她说完,也不等宋姝回应,便领着婆子,脚步略显沉重地往中院去了,
宋姝怔了怔,心头那股沉坠感更甚。她快步走到下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丁香正背对着门,慢慢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叠好,放进摊在床板上的青布包袱里。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轻轻抚平每一道褶皱。
春桃则坐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见宋姝,便带着哭腔扑过来,“宋姝......阮老板说、说明天就来接丁香姐走......去北地......北地是什么地方?北方的土地吗?”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那里尽是茫然。
宋姝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丁香身上。
丁香闻声转过头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后的木然,像被抽空了内容的壳。她手里还捏着一双自己缝补过的布袜,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上面粗砺的补丁。
“我的针线太粗糙了,怎么练都没有你缝得好看,”丁香喃喃道。
“丁香……”宋姝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劝她留下么?
她如何留下?赵员外既已选定了她,银钱契书一过,她便已经是赵员外的人了。她还能如何留下?
劝她走么?
那北地苦寒,前路未卜,无异于亲手将她推向一个冰冷的牢笼。
那,劝她逃么?
毕竟诚如红袖所言,腿长在她的身上,北地路远,她就是路上逃了,又能如何?
一个无依无靠、身无长物、甚至可能被追捕的女子,在这世道里,又能如何?
一声如何,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也堵住了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她看着丁香摩挲补丁的手指,看着春桃茫然的泪眼,只感到一阵深彻的无力。
突然,丁香站起身来,走到宋姝与春桃跟前,伸出双臂,轻轻将二人揽住。
“其实,我还是很幸运的,对不对?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快活日子了,可我遇见了你们。和你们在一块儿的这些日子虽然短,却是我这辈子最像活着的时候。一起偷酒喝,一起听故事,一起过生辰......这些事,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她抬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却努力向上弯着,“咱们都不该哭的,这明明是好事呀。楼里多少姐姐盼都盼不来,我一来就遇上了......许是老天爷听见了我的愿望,真肯给我一个安稳的着落了。”
春桃早已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抽一抽地哽咽,“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丁香抚上春桃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的泪,说道“还记得宋姝给咱们讲话本的时候,有一句我总也忘不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就算有千万个不舍,人总是要分开的。只是可惜,往后不能再同你们一处玩闹了。春桃,你要记住,往后别再只顾着贪玩贪吃了。别看你如今还小,岁月不等人,一眨眼你也要到年纪了,不能再总像个孩子似的了。”
春桃听着,不住地点头,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丁香看着她那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又气又心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侧过脸,看向一旁沉默的宋姝。
“宋姝,”丁香的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在我们三个人里面,你是最聪明的,将来不管在哪儿,你都一定能把日子过明白。可你并不快活,是不是?自打我认识你,就没见你真正开怀笑过。人生苦难是多,身不由己的事也多,可咱们不能一辈子泡在苦水里。路还长着呢,总得学着让自己心里松快些。”
宋姝喉头一哽,点了点头,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湿意。
“只可惜,我来不及跟你学好女红了,”丁香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泪意,转身从床边拿起几件叠好的衣裳,说道“琉璃姑娘给的那些衣裳,我断断续续改了些尺寸。剩下这些我怕是没有工夫再做了。听说北边冷,我挑了几件厚实的带上,余下的你们留着穿。”
宋姝接过那摞衣裳,指尖抚过上面不甚均匀、却一针一线实实在在的针脚。
这本该是她来做的事。她的女红比丁香好,心思也比丁香细,可她这些日子只顾着跟在红袖身边,揣摩人心,算计银钱,一心念着攒钱报仇,何曾分神想过这些琐碎却切实的冷暖?
这些本该由她担起的琐事,竟是丁香默默拾起,一针一线,替她们缝进了实处。
“丁香......”汹涌的愧疚猛地撞上心头,宋姝再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丁香,眼泪夺眶而出。
春桃本已稍稍止住的抽泣,见宋姝一哭,顿时又崩溃起来,扑上来抱住丁香,放声大哭。
丁香被两人紧紧箍在中间,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着她们单薄的背脊,“怎么又哭上了,我只是要走了,又不是要死了。”
“我听说……北地那地方……很远很远……很远……”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怕爬上最高最高的山……都看不到……”
春桃说话时抽抽搭搭,像是喘不过来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