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寒气正重,便有人来轻轻叩响了小屋的门。敲门声不重,却带着一股急促的、不容耽搁的意味。
宋姝挣扎着起来,发觉昨夜三人竟都和衣而卧,连鞋也未脱。她刚挪到门边,丁香也闻声醒了,随手扯了件袍子披上,跟了过来。
拉开门缝,外头站着的是阮梅红身边的刘婆子,宋姝见过几次,勉强认得。
只见这刘婆子一张脸被晨风吹得发僵,她没看宋姝,只冲着里头的丁香低声道,“丁香丫头,快收拾清爽些,阮老板让你立刻去前头花厅。”
丁香脸上残存的睡意和昨夜那点微醺的醉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低声应了,回身便去拢头发,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袄子。
“刘妈妈,”宋姝忍不住问,“阮老板这么早叫丁香,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好事。”刘婆子瞥了眼丁香那身寒酸打扮,皱起眉,“换身衣裳,要鲜亮些、新些的,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见丁香一脸为难,宋姝便轻声提醒,让她找了身先前琉璃送她们的那些衣服出来,寻一身合适的穿上。
丁香这才翻找出来,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略整齐的衣裙,跟着刘婆子走了。
里间的春桃被动静闹醒,迷迷糊糊支起身问怎么了。
宋姝回说“没事,睡吧”,春桃便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着了。
宋姝隔着门缝看着丁香离去的背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横竖醒了,她也无心再睡,索性梳洗更衣,先去厨房请人煮了一壶桂圆红枣茶,用食盒温着,便往红袖的小筑去了。
服侍红袖起身时,宋姝仍有些心神恍惚。
红袖倚在熏笼边的暖榻上,身上裹着厚锦被,懒懒地打量她几眼,又轻轻一嗅。
“昨夜放你片刻闲,你倒是过得尽兴,”红袖慢悠悠开口,“还喝上酒了。”
宋姝抿了抿唇,低头道,“昨日是我生辰,姐妹凑趣,从厨房弄了点黄酒,只尝了一两口。如今酒早醒了,不会耽误干活。”
红袖轻哼一声,倒没追究,只道,“区区黄酒,就给你喝成这样了。人呐,别瞎好奇。一两口黄酒喝不坏什么事,但食髓知味,不止酒会上瘾,好奇也一样。”
宋姝默然点头,转身去端茶汤。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她不由驻足听了片刻。
“望什么呢?”红袖问。
“外头好像挺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才说别瞎好奇,转头又忘了?”红袖瞥她一眼,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
宋姝抿了抿嘴唇,说道,“我有个姐妹今早给阮老板喊去了,我怕会有什么事情。”
红袖靠回软枕,语气倦淡,“多半是去见那位从北地来的大人物了。”
“大人物?”
宋姝喃喃道,但转念一想,昨夜那种排场,那般出手阔绰,能不是个大人物么?
红袖唇角微扯,说道,“听说是北地来的员外,出手是阔绰,事儿也不少。昨日有婆子来请我去作陪,我身上不便,推了,只顺耳打听了几句。”
她顿了顿,眼波懒懒扫向窗外,“听说他家里那位正头夫人,进门多年无所出,求医问药无数,肚子始终没动静。人家大业大,总不能断了香火。这回过来,明面上是来做生意的,暗地里是想在这温柔乡里,物色个模样周正、瞧着好生养的清白姑娘,带回去延续子嗣。”
“在这儿......物色清白姑娘?”宋姝怔住。
红袖眉眼一挑,似笑非笑,“你是不是想说,这人傻得可笑,跑到青楼来寻良家女?”男人精得很,尤其是这些官身老爷。他们带回去的女子,不会有名分,也不会养在府里,只安置在外头小院,心甘情愿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生下的孩子,也不会留在生母身边,早早便抱回府去教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外头身家清白的女子自然多的是,但于他们而言,太危险。一旦出事闹起来,怕要碍了官声、损了名望。青楼里出来的就不一样了,谁会在意一个下九流出身的女子说什么?即便真有人信,也不过当个风流谈资,一杯茶的工夫,便都给忘了。”
红袖拢了拢锦被,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你那姐妹,是不是快满十五了?按楼里的规矩,也到了该挂牌的年纪。阮梅红这时候叫她过去,八成便是让那位爷相看相看。若真被瞧上了,勉强也算一桩好事罢。”
宋姝正擦拭妆台的手顿住了。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花厅里的画面,丁香像件货物般站在那里,被陌生男人审视、打量、评判。昨夜她还在醉意中说想要个小房子、过安稳日子,今晨这冰冷的现实,便将那点微末的梦想衬得如此荒唐可笑。
“……这也算好事?”
红袖看着她怔忡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疲倦的弧度。
“怎么不算?”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没多少选。伺候一个是伺候,伺候一百个也是伺候。说句难听的,能被挑中带走,至少往后她能知道自己怀的是谁的种。总强过在这里熬年头、迎百客,连趴在自个儿身上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姝轻声道“姑娘难道不曾想过,攒够了银子便离开这儿?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能容身,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自己想过的日子?”红袖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轻轻重复了一遍。
“譬如,自己盘下一间小铺,做点安稳生意。或是去一个谁也不认得的地方,重新活过,”宋姝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天下之大,以姑娘的聪慧本事,只要愿意,何处不能容身?”
红袖闻言,却只是哂笑一声。
“这些是别人想过的生活,不是我的,”她语气淡得像一缕烟,“我从小就是娼妓,除了这个,什么也不会。你口中那些本事,无非也是我学来讨好男人的。既是讨好男人,在这里讨好,与在外头讨好,又有何分别?”
“姑娘就从未想过离开这里吗?”宋姝忍不住追问。
“离开?去哪儿?这个世道往哪儿走,在哪儿留,都是一样的。你看这里脏,殊不知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脏千百倍。来倚红楼的人,贪的无非是财色,这反倒容易。可外头那些人贪的,是名,是利,是权柄,是体面......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脏,”红袖说道“此处确实是是非地,可外头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是读过书的人,大约会觉得我见识浅薄,可世道就是如此,就算我出去了,也未必比现在过得好。”
“难道......姑娘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儿?”
红袖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凉津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