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宋姝逐渐习惯陪红袖作戏。她像一株被挪到奇诡园圃里的植物,虽不适应那肥腻的香风,却也终于探出根须,摸索着在这片土壤里存活的法子。
偶尔,她甚至能按照从前看过的书籍话本,替红袖编排一二。有时,她也会在自己那点微末的戏份里,不着痕迹地添上一两笔。不为别的,只为那叮当作响的赏钱,能多几枚落进自己口袋。
譬如前日,红袖略提了提,说那客人是个离不得娘的,家中管束如铁桶,平生几乎没几件事能由己。早年有过一个可心人,因门户太低,被他母亲生生拆散。如今对着家里父母之命娶回的夫人,更是相对无言,只得来她这里寻片刻喘息的慰藉,要些虚妄的情意。
宋姝听了,心下一转,便顺着这脉络,替他们编排了一出夤夜私奔的戏码。让那客人与红袖扮作的心上人,从深宅高墙内逃出,于月色下互诉积年衷肠,仿佛真能挣脱枷锁。
而她自己,则翻出一件红袖压箱底的、颜色老沉的宽大袍子套上,又对着模糊的铜镜,将胭脂往厚重里涂抹,特意在两颊扫上暗影,勾勒出厚重苍老的纹路。她将头发紧抿,簪上一支毫无光泽的素银簪子,刻意扮作那客人记忆中权威而冷硬的母亲。
她并未径直闯入那方被烛火暖光笼罩、正值情浓的私奔现场,而是先隐在通往内室的帘栊阴影之后,静静听着。外间,红袖与那客人正执手相看,憧憬着从此海角天涯再不分离。
那客人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颤抖的激动。
就在那憧憬达到顶点,客人仿佛真要触摸到那虚幻自由的边缘时,宋姝猛地一掀帘子,脚步沉沉地踏了出来,宽大老气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岂有此理!”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哑粗砺,目光如电,直射那瞬间面色发白、下意识想将红袖护在身后的客人,“你这逆子!真要抛下祖宗家业、父母高堂,与这女子一去不返吗?”
话语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更有一种深切的、被背叛的痛心。
那客人如遭雷击,扮演的勇气在“母亲”积威的目光下寸寸碎裂,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是他熟悉至极的、来自现实的压力重现。
红袖立刻瑟缩着抓紧客人的衣袖,仰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望向宋姝扮演的“母亲”,哀声求道,“夫人息怒!我与郎君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宋姝厉声打断,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却不再只看儿子,而是复杂地、仔细地端详起红袖。那审视的目光里有挑剔,有厌恶,但渐渐地,似乎又渗入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她沉默的片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你甘愿随他吃苦?受那颠沛流离、世人白眼的罪?”
红袖迎着她的目光,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甘愿!只要与郎君一处,便是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宋姝扮演的“母亲”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凌厉的眼底竟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再看红袖,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那目光里交织着愤怒、失望、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仿佛抽走了她所有强撑的气势。
“罢了,”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陡然苍老疲惫了许多,背脊也似佝偻了几分,“我管不了你了,也管不动你了。走罢,走得远远的。只望你莫要后悔。”
说完,她竟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步履略显踉跄地退回了帘栊之后的阴影里,将那方小小的、温暖的自由,留给了两人。
戏,在这里陡然转折。
那客人愣住了,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强行拆散没有到来,那堵从未逾越的高墙,竟在戏里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哪怕明知是假,那股蓦然冲上头顶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与深深酸楚的情绪,却真实无比的影响着他。
他猛地攥紧红袖的手,看向那微微晃动的帘栊,仿佛真看到了母亲决绝又伤痛的背影。
红袖适时地偎依过去,轻声却坚定地说“郎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客人始终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兴奋与释放之中。他与红袖继续演绎着逃离后的旖旎,虽仍是方寸之间的想象,但那挣脱束缚、终成眷属的梦幻感,却因“母亲”最后的放手而变得前所未有地真切与圆满。
直到曲终人散,客人离去时,眼眶竟是微红的。
他给出的赏钱格外丰厚,离去时更同宋姝与红袖二人说道,“多谢......成全。”
这成全二字,重若千钧。
房门关上,宋姝慢慢擦去脸上厚重的妆容。
红袖倚在妆台边,抛着手中沉甸甸的银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倒是厉害,小小年纪的,连孩子他妈都会演了。我之前看走了眼,以为你跟外头那些普通丫头一样。”
宋姝低头看着掌心客人额外给的银子,低声道,“我哪里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姑娘教得好。”
红袖闻言,静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得了便宜还卖乖,假以时日说不定你都能抢了我的营生。也罢,他痛快了,钱也给足了,两厢便宜,我也懒得同你计较。这本子写得不错,下回继续。”
宋姝没再说话,只是将银子仔细收好。待回去了依旧用那块旧手帕包好,藏在枕下。那帕子裹着的从最初轻飘飘一小团,渐渐有了些分量。
夜深人静时,她仍会将它握在掌心。
她知道,自己在这倚红楼里,终于不再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而是勉强生出些细弱的根须,抓住了一把虽然贫瘠、却属于自己的泥土。
一晃眼,日子如檐下滴漏,不知不觉便淌去了大半年的光景。
秋尽冬来,倚红楼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穹。某个清冷的早晨,宋姝在井台边洗漱,指尖触到冻得扎骨的井水,才恍惚记起,今日似乎是自己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