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一面替她顺气,一面放软了声音哄道,“等我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就给你们写信。我字写得丑,认得的也不多,但我可以画呀。宋姝这么聪明,一定能看明白。北地虽然遥远,但我相信,只要咱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总有一天还会相见的。”
“真的可以么?”春桃抬起泪眼,抽噎着问,“可是我家从前养的母鸡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丁香用力点头,眼里泛起温柔而明亮的光,仿佛要驱散所有的阴霾,“只要心里想着回家,就一定有回到家的一天。宋姝,春桃,你们就是我的家。”
她笑起来的那一瞬间,宋姝恍惚觉得,仿佛有一缕久违的、明媚澄澈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阴霾,轻轻落在了这间冰冷昏暗的小屋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
丁香是那天清晨,自己悄悄离开的。趁着宋姝与春桃还沉在梦里,谁也没惊动。
宋姝心里明白。
若是她们醒着,这离别便又成了另一场撕扯。尤其是春桃,定然会像只树熊般死死缠抱住丁香,到那时,只怕丁香自己也会软了心,迈不开步。
所以,宋姝闭着眼,一动未动。她听见丁香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感觉到她俯身为自己掖好被角的轻柔,甚至,清晰地感知到有一滴温热的泪,无声地落在自己脸颊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凉意。
丁香和她约定了,大家都要活得好好的,只要人活着,这一生无论山高水长,天涯海角,总会有相见之日。
那日之后,日子于宋姝而言,似乎一切照旧,该怎样过,便还是怎样过。可于春桃,却分明多了一桩雷打不动的事——认字,写字。
宋姝问她怎么突然如此勤勉用功了。
宋姝见她忽然如此勤勉,不免诧异。春桃时而咬着笔杆发呆,时而将笔头抵在脸颊上戳出墨点,读得上头了,竟连握的是毛笔还是描眉的笔刷都分不清,糊得满嘴满脸都是墨迹。
彼时,满嘴满脸都是墨迹的春桃转过头来,神情是罕见的认真,与宋姝说道“我要会认字,还要会写字,我要写信给丁香。”
宋姝说她三个时辰热度,她不信,以桂花糕作担保,如果她坚持不过三个时辰,桂花糕就归宋姝所有。
刚过半盏茶的工夫,她便支持不住了。
两人讨价还价半晌,最终,春桃捧着一小角桂花糕,蹲到屋角。
她将糕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舔了又舔,终究没舍得咬下那第一口。
“明天还继续吗?”宋姝问。
“继续,”春桃抬起头,眼神亮亮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定坚持下去。不为桂花糕,是为......为能写信。”
她没说下去,但宋姝懂得。那未曾说出口的,是千里之外一个或许无法抵达的约定,也是这冰冷世间,一份笨拙却滚烫的挂念。
日子周而复始,枯燥之中又带着点新鲜。
楼里一个叫檀香的姑娘,被恩客骗光了积蓄。那人非但毫无愧色,还厚脸皮地在街上招摇过市。不知是谁看不过眼,夜里竟领了一群姑娘,蒙着面,在暗巷中用背篓套了那恩客的头,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你猜那领头的是谁?
是早前被人骗了心又骗了财的牡丹。
她说看见檀香,就像看见当初傻乎乎的自己。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也最痛快的一件事,便是这个了。提起那两个腌臜男人,她仍忍不住啐一口。
“那些个没心肝的混账,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东西!”
还有个叫玉珠的姑娘,两个月没来月事,悄悄寻郎中一把脉,竟是有了身孕。
至于这孩子究竟是谁的,玉珠自己也说不清。
阮梅红劝她用药落了,她却执意要留,说当年她娘也被她爹抛下,也曾想过不要她,可终究没狠下心。
“怎么说也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实在舍不得。”玉珠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拗劲儿。
红袖听了这事,正啃着肘子,闻言摆了摆油汪汪的手,嗤笑道,“她如今定觉得自个儿伟大极了,将来保不齐要对那孩子说:‘儿啊,为娘当初拼死保下了你,你就是娘的全部。’”
她吐出一块骨头,舔了舔嘴唇,又凉凉地补了一句,“说句不中听的,人这辈子掉的肉还少么?我昨儿个还不小心咬了自己舌头呢。难不成就她肚子里那块是肉,我舌头上的就不是了?”
宋姝失笑,“哪有拿孩子和舌头比的?”
“怎么没有,你年纪小,不知道。这话我从前听阮梅红说过差不多的,”红袖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当年阮梅红还不是倚红楼老板的时候,她也怀上过哪个恩客的孩子。可她清楚得很,娼妓生的孩子,能有几个好下场?她愣是自己找了把烧红的铁钳,咬着牙,硬是把胎给落了。”
宋姝听得心头一紧,倒抽一口凉气“那得多疼啊。”
“那一遭,她几乎去了半条命,血流得止不住,是个瘸腿郎中硬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红袖语气里罕有地掺进一丝叹服,“你别看我平日总编排她,这事儿上,我心里是服气的。够狠,也够清醒。”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再也生不了孩子,也接不了客了,就跟着当时的老鸨学管账、学经营。不学不知道,她竟真有这份天赋,一步步熬成了如今的阮老板。”
红袖拿帕子慢慢擦着手,油渍在细布上洇开。
宋姝听得怔忡。她没想到,平日八面玲珑、总堆着笑的阮梅红,骨子里曾有过这样决绝惨烈的过往。
红袖擦净了手,将帕子丢到一旁,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轻声叹道“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传到咱们耳朵里,不知经过多少张嘴,添了多少油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也有一代人的传奇。阮梅红是她们那代人的传奇。至于咱们这代,就不知谁才是传奇了。”
她端起温热的茶,抿了一口。
杯沿碰触嘴唇的细微声响,在突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