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廉价头油、陈旧被褥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与红袖小筑里终日萦绕的暖融甜香截然不同,一个沉在泥淖,一个浮在云端,差之若云泥。
眼下已是夜深,屋里只点了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虚弱地跳动,将室内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春桃早已睡熟,蜷在靠墙的铺位上,发出轻微如孩童般无忧无虑的鼾声。
丁香却还没睡,正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埋头缝补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衫子。她的针线活是宋姝平日教的,教一点学一点,如今看着也是有模有样。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映着她清瘦的脸。
“回来了?”丁香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关切,“今日怎么这样迟?红袖姑娘为难你了?”
宋姝轻轻合上门,将外头湿冷的夜色与断续的虫鸣隔绝。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边,脱掉身上那身借来的、此刻已沾了夜露微寒的衣裙,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换上自己那身衣裳,只觉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被华服短暂娇惯过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
最初穿上这衣服,只觉比从前的好太多。可如今穿上过更好的,又觉现在这身实在粗糙。
她在硬邦邦的床沿坐下,看了眼熟睡的春桃,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没有,她不曾为难我。只是今日陪她唱了一出戏,既然起了头,总要有个收梢。这不,一晃眼,就这个时辰了。”
“唱戏?听说那红袖姑娘厉害得很,没想到竟连登台唱戏都会,”丁香眼珠转了转,看向宋姝,疑道“只是,你又是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宋姝摇了摇头,“此唱戏非彼唱戏,你说的,是在台上描眉画眼、锣鼓喧天的那种。而我说的,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红袖姑娘在屋里扮贵妃,我便得在门外做恭顺的宫人;她若扮了冷面的主母,我便得是那笨手笨脚的丫头;她若是那端庄的崔莺莺,我自得是机灵的红娘。唱念做打,不在戏台,而在方寸之间,眉眼高低。”
丁香听了,手上活计不禁停下。她怔着一张脸,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是了,她哪里知道李隆基与杨贵妃,又怎么知道张生与崔莺莺。
她的戏台,只是从前的杂耍罢了。
宋姝也无心继续解释,只喃喃道,“是啊,这世上谁人不是在作戏,谁人不是整日戴着面具过活。”
丁香没立刻接话,只是就着昏暗的光,慢慢将线尾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她抬起眼,目光在宋姝低垂的脸上逡巡了片刻。
“宋姝,你没事吧?”
宋姝摇摇头,“我没事,夜深了,早些睡吧。”
丁香点点头,她敏锐地觉察出宋姝的情绪,便不再多问。她将补好的旧衫子放在一边,俯身吹熄了那盏油尽灯枯的灯。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窗隙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小屋里桌凳床铺模糊的轮廓。丁香很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宋姝却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黑暗中,她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那锭碎银,小心地用一方洗净的粗布手帕裹好。指尖感受着那坚硬冰冷的轮廓,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头蔓延。
她缓缓躺下,身下薄褥传来阴冷的潮气,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她侧过身,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小硬块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刺痛逐渐蔓延开,可她却没有丝毫退却。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些力道,却没有放开。她摸索着,将这小包塞入枕头底下,紧紧贴着床板。
隔着薄薄的枕头布料,她竟恍惚觉得能听见那碎银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的声音,笃、笃、笃,像一颗小心脏。
半晌,她才意识到,那规律而急促的搏动并非来自枕下,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胸腔。
是她的心在跳。
一种近乎滚烫的、久违的悸动,正随着血脉奔涌,冲刷着她几乎要冻僵的四肢百骸。
这是只属于她的银钱。
不!
这不只是银钱,这更是她在这无尽沉沦的泥沼里,看到的一缕只属于她一人的光。
虽然微不足道,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点疼痛,这些跳动,就是证明。
它告诉她,人生并非全然向下,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向上攀爬的可能。
这念头本身,就像一粒火种,落入她早已冷寂的心田。
她又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