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佝偻着腰,头深深低下,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以及那双缓缓走近的、一尘不染的锦靴上。红袖的叮嘱在她心中反复擂响,务必将眼前这位奉为天子。
天子......于她而言,这概念委实缥缈如云端幻影。
她仅从她爹口中听说过,天子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居九重宫阙,受万民朝拜。那是遥远到与她腌菜、纺线的日子绝无干系的存在。此刻,她却要在这盈满脂粉香与酒气的暖阁里,将一个陌生男子,当作那样至高无上的天来侍奉。
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紧张,脊背僵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气息惊扰了这所谓的圣驾。那贵客的衣袂带着夜间的微凉,从她低垂的眼前掠过。
宋姝缓步跟在贵客身后,甫一踏入内间,便见红袖已全然是太真妃的模样。
她并未如先前般静坐着,而是侧身倚在窗边,望着檐角悬着的那弯细月,留给那贵客一个浸满朦胧愁绪与华美轮廓的侧影。盛妆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那过分的秾艳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慵懒的、被万千宠溺浸润出的丰盈与寂寥。
贵客脚步微顿,立在珠帘旁,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仿佛真踏入了骊宫别苑,见到了那个“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玉环。
“爱妃。”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与宋姝交谈时低柔了许多,带着刻意放缓的、属于君王的温和与磁性。
红袖这才缓缓回眸,眼波流转,那层胭脂染就的媚色之下,竟漾开一片真切的水光。
她未语先颦,极轻地叹了一声,似怨非怨,“三郎,您让玉环好等。”
这一声“三郎”,唤得千回百转,将白日所有等待的焦灼,精心装扮的期许,乃至一丝不敢言明的委屈,都揉了进去,听得宋姝也不觉荡了心神。
红袖起身,唐裳曳地,步履如踏云般轻缓地迎向他,却在距离两三步时停下,她微微垂首,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
贵客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握住她的,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手背。
“政务冗繁,冷落了玉环,是朕的不是。”
他语调里的歉意,听来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怜惜。
“陛下言重了,”红袖抬起眼,目光盈盈地仰望他,那份仰视里充满了依赖与仰慕,“玉环只怕、只怕这长生殿前的月色,照不见陛下的銮舆。”
“朕不是来了么?”他牵着她,走向内室中央铺着软毯的坐处,如同君王牵着爱妃共赴一场私宴,“且让朕好好看看,朕的玉环,今日是何等的光艳照人。”
红袖顺势坐下,为他斟酒,指尖微颤,酒液在杯中轻晃。她递过酒杯时,指尖与他再次相触,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陛下看看,这眉黛,这花钿,可还入眼?这些都是玉环为了陛下用心描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化作气音,带着钩子,钻进人的耳蜗。
贵客接过酒杯,却未饮,只是凝视着她的脸,目光从精心描绘的眉梢,滑过点着花钿的额心,最后落在那双涂着艳丽口脂、微微翕动的唇上。
他的眼神深邃起来,宋姝隐约感到在那层温和的“君王”面具下,某种更真实、更灼热的东西在涌动。
“入眼,更入心,”他缓缓道,放下酒杯,抬手,以指背极为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珍重,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只是玉环,你眼中这愁绪,可是因朕而起?”
这一问,似乎触到了红袖扮演的“杨玉环”心底最软处,也或许是触到了红袖自己心底某个被层层包裹的角落。她眼中水光更盛,竟真的滚下一滴泪来,沿着厚重的胭脂,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玉环……玉环只是怕。怕春宵苦短,怕良辰易逝,怕眼前恩爱,终有一日……”
她哽咽住,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动。
贵客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带着君王的霸道,也带着情郎的安抚。
“傻话。”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朕与玉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情此心,日月可鉴,岂是寻常光阴所能消磨?”
红袖在他怀中微微一僵,随即更柔软地依偎过去,手臂环上他的腰身,脸埋在他肩颈处,那滴泪晕开了他衣襟上一点深色。
“三郎......”她喃喃唤着,不再是唱戏般的拿腔作调,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情动,“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他收紧手臂,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发间那朵艳丽的牡丹,声音低沉下去,混着酒意与某种压抑的情绪,“只是玉环,你可知你此刻模样,让朕恨不能抛却这江山烦扰,只做你一个人的三郎。”
情话越说越炽,气息越靠越近。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映出两人几乎重叠的身影。红袖仰起脸,眼中迷离与清醒交织,那份属于杨贵妃的痴恋与她自身某种复杂难言的情愫,在浓妆掩盖下沸腾。贵客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不再掩饰其中的渴望。
宋姝是头一回如此直白地撞见这般场面。她只觉得这屋里原本暖融甜腻的空气,骤然变得粘滞而窒息,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有些透不过气。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耳根更是烫得厉害。她不敢看,那些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短促的呼吸变化、乃至烛火燃烧的轻响,却无比清晰地钻入耳中,被放大了数倍,搅得她心慌意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浅痕,那一点细微的痛楚,才让她勉强稳住几乎要颤抖起来的身形。
她像个误入密林的幼兽,被眼前这超越她认知的亲昵与情热逼得无所适从,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化作墙角那盆不起眼的绿植,或者彻底融入身后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红袖那声带着微颤与喑哑的吩咐,如同救命绳索般抛来——
“宋姝,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宋姝如蒙大赦,称了句“是”,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脚步细碎而急,迅速退向门边。撩开珠帘时,冰凉的琉璃珠子擦过她的手背,激起一阵战栗。
她闪身出去,将那一室骤然升温的旖旎、烛火摇曳的光影、还有那君王爱妃的浓情蜜意,统统关在了身后。
门外廊下的空气清冷许多,带着夜露的湿润,冲淡了她鼻尖萦绕的暖香。她轻轻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里面隐约有吟哦声断续传来,像咬碎的蜜糖融在酒里。
宋姝将身体挪开些,离那扇门远了几步,走到栏杆边。庭院里月光清淡,白日里热闹的倚红楼,此刻仿佛也沉入了某种暧昧的寂静。唯有远处,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还有缥缈的笑语与断续的笙歌传来,粘在风里,忽近忽远,不肯彻底散去,固执地提醒着这漫长的夜晚,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