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小院,宋姝便听见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她循着歌声走入小筑,只见红袖正一面对镜梳妆,一面高声吟唱。
她勾着手指细描眉峰,又挽着兰花蘸口脂涂唇,末了还在自己眉心点了朵粉色花钿。
她自镜中瞥见宋姝的身影,说道“你也来得太迟了些,这些梳妆的活本该是你做的。念你初犯,这次作罢,下回起早些,我可不爱等人。”
宋姝抿了抿唇,称了声是。
红袖也不作为难,只招呼宋姝过来,说道“你替我瞧瞧,这妆如何?”
宋姝轻声走来,只见红袖满面春风,艳若桃李。方才离得远,只能隐约见她涂脂抹粉,却不想她连眼尾都上了一层胭脂。
“别有风情,”宋姝答道。
红袖挑了挑眉,说道“只是如此?”
“颇具妩媚。”
“还有呢?”
宋姝眼见红袖透过镜子正瞧着自己,眼里有些玩味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她并非想听自己对她的夸赞。于是便说道,“有些艳俗。”
红袖闻言笑了笑,说道“岂止有些艳俗,你瞧瞧,我的脸都快变成猴子屁股了。”
尽管如此说着,她手上仍是不停,又给自己上了一层胭脂。
“姑娘气质脱俗,略施薄粉便能显出美貌,何苦要把自己涂成这样?”宋姝言辞诚恳,说道“好像、好像是要去唱戏。”
“像就对了,人生如戏,谁还不是天天在演,天天在唱。我虽然把自己涂成了这副模样,但只要听的人高兴,这赏钱就不会少,我的工夫也就没有白费。”
说罢,红袖又从首饰盒中拣了一支嵌着朵大得夸张的牡丹花簪子。
宋姝自然地接过替她簪发。
随后,她又挑了一身唐朝款式的衣裙,她身形纤细玲珑,本是撑不起这姿态丰腴的华丽款式,偏生这衣裙合身的很,衬得她体态曼妙有致,配上她发髻上那朵红艳的牡丹花,无端叫她多出了一份妩媚动人。
红袖说今日会来一个贵客,叫宋姝不可怠慢,于是也寻了一身大方的衣裙让她换上。
“我今个儿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你虽然只是扮演我身边的侍女,可也不好穿得如此寒酸。”
这衣裙看着款式简单,可领口袖口都暗藏花纹,触之手感比琉璃的那些衣服更加舒适柔软。
“这些衣服都是从前按我的身量做的,你看着瘦瘦小小,穿着嫌大,不过先将就着,等来日我带你做两套衣服去,”红袖斜靠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看着宋姝换装。
这衣裳穿套也不复杂,主要就是一件外衣,宋姝刚套上去,听见红袖如此说,便道“我就不用了吧。”
“鬼知道你会在这儿待多久,从来这里都是我一个,既然现在多了个你,不妨给你好好打扮打扮,起码我的眼睛能舒服些。我的眼睛舒服了,我的心情自然也舒服了,心情舒服了,钱包自然也宽松了。”
宋姝陡听钱包二字,顿时来了兴致。
“你这个眼神就对了,”红袖端起一杯酒,笑吟吟道“来这儿的人谁不想挣大钱,赎身也好,傍身也罢,钱财才是奋斗的根本。我这人在楼里名声不好,我知道她们说我的那些闲话,但我并不在乎,有钱挣才最重要。你好好跟着我,我过得舒坦了,就不会少你一分一毫。”
宋姝一面听着,一面系上了腰带。
红袖注视良久,才放下酒杯,走到宋姝跟前,替她重新系了腰带。红袖手指细长,系带之时手指翻绕,倒是令宋姝突然想起她母亲折草编蟋蟀时的模样。
只是红袖的手远比她母亲的手更加细嫩柔滑。
红袖重新系的腰带比先前宋姝自己系的更加松垮,整件衣裳直来直去,全然看不出半点腰身。
“年纪小就是好,皮肤嫩滑,身材紧实,吃什么都不胖。我年纪也不大,可到底不如你,这肌肤就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红袖替她整好衣裳,又说道“这世上,不论男女都更喜欢年轻的身体,女人羡慕,男人贪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齐聚在你的身上。”
宋姝听出红袖话中的弦外之音,说道“姑娘姿态绝艳,岂是我可争辉的?”
“你虽年轻,却是寡淡,你我站在一起,你自然无法与我比较。不是我自吹,这倚红楼里论样貌比拼,我红袖不输给任何一个人,自然也不会畏惧哪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只是这楼里三教九流混迹,难免有人对你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我素来对身边的人看得紧,你对我有二心无所谓,背地里骂我也无所谓,我跟你就算争执得再厉害,在那些个色胚子面前,我也还是会护着你的。”
宋姝点点头。
事实上那位贵客直到夜半才姗姗赶来,整整一日宋姝都陪着红袖等着,炉上的温酒暖了一回又一回。
宋姝原是站着的,后来红袖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时间一长,宋姝原以为红袖会等得不耐烦,可红袖扮上了杨贵妃,就仿佛被附了身一般,连说话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端庄秀丽、温声细语。她端坐在那儿,活脱脱就像个耐心等待着情郎的杨玉环。
就是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她也会一直等下去。
她入戏甚深,连午时的肘子都不肯动一下。
宋姝越发好奇那所谓贵客究竟是何许人也,能令红袖放弃平素钟爱之物,只一心一意演好她的杨玉环。
那贵客踏着夜色而来,仿佛真如话本里唐明皇夜会杨玉环。
宋姝立在门口迎接,见他步履匆匆而来急忙跪地,依着红袖所吩咐的,俯首帖耳,唤那贵客作“陛下”。
那贵客站在她跟前,端着身子,让她“平身”,语气中带着些许威严冷峻。
“从前没见过你,可是新来的宫人?”
“婢子昨日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