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充满怒火的质问彻底变成了神经质的呢喃，曲竞舒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却还在固执地不停开合，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让我知道。”

曲竞舒掐着曲之晏脖子的右手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却依旧不肯放轻哪怕一丁点力道，甚至掐得更狠，脖颈上青筋都爆了起来，曲之晏的窒息感却没有增加太多。

这段时间里，曲之晏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发疯越来越厉害的曲竞舒，仔细地，认真地观察他。

看着他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的脸部肌肉，盯着他那双蕴含着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的双眼。

在曲之晏的印象里，曲竞舒一直是强势的，偏执的，控制欲极强的。

他的偏执行为藏进了极强的控制欲中，不仅自己要求自己必须按着固定的时间表安排每天的生活，而且还要曲之晏必须遵循。

被困在别墅里养伤的那段日子，这曾是曲之晏最痛苦的一件事。

他必须听话，必须服从，不可以反对，也绝不能反抗。

曲竞舒对他有着相当变态的占有欲，可直到现在，曲之晏才在已经濒临崩溃的曲竞舒眼中，看到了这份占有欲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那是极度的紧张，极度的害怕，害怕孤独，害怕被丢下。

是自始至终都藏在他心底，从来都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份恐惧让他偏执，让他强势，让他用种种强迫行为和异于常人的占有欲来伪装自己，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疯子，也好过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是个懦夫。

曲竞舒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情绪了，右胳膊已经疼到难以忍受，他却依旧固执地将右手掐在曲之晏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他还抬起左手，抖抖索索地开始解曲之晏衬衫的纽扣。

右利手加上情绪崩溃后对控制躯体的影响，一颗纽扣他解了好久，才终于让它从扣眼里被释放出来。

曲竞舒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这是缓解紧张的本能反应，却因为吞咽次数实在太多，而成为了一种明晃晃的刻板行为。

这种行为曲之晏实在是太熟悉了，他陷入焦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控制不住地抖腿，握住拳头用指关节用力摩擦墙角，支出拇指指甲按在大腿外侧，不停地来回划，一次比一次使劲。

不。不对。

曲之晏突然意识到，其实在这明显的吞咽之前，为了缓解焦虑而做出的自伤行为，早就已经开始了。

他终于动了。

曲之晏抬起了他的左手，没有去管曲竞舒依旧在解他第二颗扣子的左手，而是攥住了对方右手的腕子。

掌心贴上了某种冰凉又轻薄的坚硬，带着不规则的镂空空洞，光滑如新，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刻痕。

这是新换的保护器，更加贴合曲竞舒的胳膊，也更能让曲之晏感受到他自骨折以来到底损失了多少肌肉，胳膊到底细了几圈。

而被攥住手腕的人，浑身猛地一抖，左手不停颤抖的动作和嘴上几乎已经听不出声音的呢喃，一齐停了下来。

错愕爬上曲竞舒的眉眼，盖住了他暴露出的所有情绪。

相比于曲竞舒大起大落的情绪转变，曲之晏神色是自始至终的平静。

他的手稍稍用力，就让曲竞舒的右胳膊颤抖得更厉害。

在靠近腕骨的某条筋上一按，曲竞舒的右手终于痉挛着松开了。

曲之晏左手捏着曲竞舒的右腕，右手推上他的胸膛，没费什么力气，就重新坐了起来。

随后，冷静地开口，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可是你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曲竞舒猛地一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似的，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保持着跪坐在床上的一个姿势，陷入了绝对的沉默当中。

像是变成了某种晶莹剔透的雕像，表面却爬满了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纹路，从表面一直深入到最核心的区域。

曲之晏将自己的腿从他的双膝间十分轻松地抽了出来，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曲竞舒，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可是，谁来可怜我。

怜悯的情绪一闪而过，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迅速转变为了冷漠。

曲之晏已经重新穿上刚刚被甩出去的拖鞋，踢开一块轮子的碎片，发出了细微又清晰的噪音。

他余光瞥见曲竞舒浑身一颤，像是猛地回过神来，随即就听见他突兀地开了口。

“是啊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不可以走，你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依旧是嘶哑得根本不能听的声音，却拼命放大自己的音量，声嘶力竭，拼尽全力。

听着他的话，曲之晏彻底冷下了脸。

“曲竞舒，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的？”

语气里满是凉飕飕的话，让听了这话的人，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曲之晏却已经懒得理他了，转身就走。脖子被掐得有点不舒服，他想去喝杯温水缓解一下。

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框，“啪！”身后的顶灯突然就被关上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间房子变得漆黑一片。

后背覆上了一具冰冷的身体，戴着保护器的右臂勒着脖子，另一条健康的左臂勒着肚子，八爪鱼一样地死死将人缠住，灼热的气息吹起脸侧的鬓角，吹进鬓角后面的耳朵。

“曲之晏，你要上哪去？”

黑暗中，曲竞舒嘶哑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彻底陷入疯狂前最后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