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竞舒身后是漆黑的走廊,他站在主卧门口,通亮的顶灯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还是穿着那身曲之晏给他买来的丑丑的家居服,长衣,长裤,扣子扣的一丝不苟。
曲之晏看着他的这副装束,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似乎是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换好了家居服,一直在房间里等着自己,直到自己深更半夜才回来,却只能听着主卧里发出的收拾东西的噪音,无人理会。
曲之晏稍作换位思考,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的焦虑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莫名其妙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变得更加有耐心,被质问的烦躁褪去,转换为了另一种让他有一丝心软的温和,也让他心底稍稍升起了些许愧疚。
既然是自己主动要求曲竞舒和他住在一起的,那是不是,他也应该承担起主动关心的责任?
曲之晏开了口,“晚饭吃了吗?”
本想以这句话作为两人正常交谈的起始点,曲竞舒明明听到了他的话,却一言不发。
“要是你还没吃,我也可以给你简单做点夜宵。”等了片刻,曲之晏再次开口。
曲竞舒依旧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曲之晏依旧耐心,语气依旧平和,但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先说话。”
停了好几秒,曲竞舒终于开口,沉着脸色,沉着声音,浑身紧绷且僵硬,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个安装了电子发声器的机械人偶。
曲之晏乐了,像是根本没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似的,语气十分平常,还带着笑意,“我一直在说话,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呢?”
“你说话。”
曲竞舒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疯狂已经彻底收敛,却转变为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他在等着曲之晏的答案,他又怕着曲之晏的答案。
既想让他回答又不想让他回答,既要听实话,又想让曲之晏撒谎骗他。
几乎是一瞬间,曲之晏就读懂了曲竞舒眼神中所有的意思,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扫一眼,就能直接把他脑子里的想法全都读明白的呢?
曲之晏不清楚这个时间节点,曲竞舒眼中的这份偏执,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心中警铃大作。
他让我说什么来着?曲之晏回忆片刻,脑子里就开始回响曲竞舒之前的质问。
“你又要跑了是不是!你又要消失了是不是!你说话!”
这都哪跟哪啊。
想起来了之后,曲之晏只觉得荒谬,却也在感受到手中行李箱的重量之后,明白曲竞舒为什么误会了。
于是他开口解释,“我没……”
话还没说完,身前就有一股巨力袭来。
装得半满的行李箱脱手而出,箱子的一角“咣当”一声砸到地板上,那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轮子彻底结束了它的使命,从万向轴上断开,碎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天旋地转中,曲之晏听到了行李箱轮子发出的最后悲鸣。
啧。得给房东修地板了。
没有对天旋地转的恐惧,曲之晏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下一刻,后背,后脑勺,他的整个上半身重重地砸在了床垫上,短暂的头晕之后,是轻微的窒息之感。
一只右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手指微微用力,手掌压迫着喉结。
曲竞舒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之晏,来自头顶的光源让他的整张脸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手臂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骨折没有彻底愈合而带来的疼痛。
但他毫不在意。
“你撒谎。”
曲竞舒冷冰冰地开口,声调没有一丝起伏。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微微的嘶哑,仿佛刚刚他所有的情绪,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化作了填满整个口腔的砂砾,逼着他只能全部地囫囵咽下,划破喉咙,鲜血淋漓。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死死的盯着曲之晏的脸,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双眼中充满怀疑,既不信曲之晏之前还没说完的话,似乎也不信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我没撒谎。我也没想走。”
曲之晏的声调也没什么起伏,情绪却是和曲竞舒完全相反的温和。
小疯子明显是在发癫,他没有选择安抚,只是陈述事实,试图让曲竞舒冷静下来。
可结果却适得其反。
“你撒谎!!!”
曲之晏这两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曲竞舒的情绪,打破了他的所有理智,神经质般地大吼一声之后,是右手五指徒然地收紧,让窒息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这副驾驶,仿佛真的打算把曲之晏直接掐死在床上。
“你说过一句真话吗!你只会撒谎!你装得真像啊曲之晏!你说了我就信了!你要出去散心我让你去了!你他妈根本不是去散心的!你他妈是要去死!你怎么敢的!啊?!”
那句“你撒谎”就像是某个引子,某条破开的口子,让曲竞舒原本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彻彻底底地宣泄而出,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语无伦次,什么都说。
“你要去死!谁允许你去死的!然后你就跑了!你凭什么跑了!你就铁了心地要死在外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曲竞舒原本的声音只是微微沙哑,现在已经彻底变得嘶哑,好像那些原本被咽下去的砂砾又重新回到了喉咙里,附着在声带上,每一次开口,就是更加凶狠的摩擦,摩擦出更加支离破碎的控诉。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应该回来的。你回来也别告诉我,别让我知道,别让我看见,我不想知道,我不能知道,你别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