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氛围因这一桩陈年往事而气氛略显凝重。
苏问春的一字一句落在范寻的耳里,无疑是让他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海再起了波澜。
片刻以后,他真诚恳请道:“苏大夫,既然是您师兄所制,想必您定然也知道怎么才能破解。眼下我家夫人受此香影响,时候尚且还不到两个月,但已经神志不清,心智衰退,恳请您施以援手,救人一命才好!”
苏问春抬了抬眼皮,望向范寻的眼光颇为意味深长。
看着范寻这么紧张兮兮的样子,苏问春笑了笑,随即漏出了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表情。
他道:“要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确认。”
原本范寻经历过这一天所见所闻的事情的冲击,几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沉郁与绝望之中,可这片黑暗,在遇见苏问春以后,像是被拨云见日般,轻而易举地就为他们找到了出路。
现在听到苏问春说有法可治,别说几个问题,就算是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问题,范寻也没有拒绝回答的理由。
于是范寻眸光微动,当即开口,道:“苏大夫,只要您愿意医治我家夫人,只要我知道的,绝对知无不言。”
苏问春道:“这含梦香是谁给你家夫人用的?”
尽管苏问春表示过,只要钱到位,他对病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可他现在的所问的问题,却何他所说相违背。
这倒是也不难想明白,毕竟如今这件事一是关系到苏问春已经消失多年的师兄。
更何况,事情走到了这一步,苏问春已经知道了何氏的身份,再有所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要治好何氏,她们必然要信赖苏问春的医术,而只有坦诚相待,苏问春才能放下顾虑,不遗余力地为治好何氏。
于是范寻道:“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在今日之前,夫人已经不与外人见面……或者说,是被人看管了起来,因此我也无从得知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能将夫人带出府,还是我找到了祈今歌姑娘,使了一些法子以后才得以见到夫人,这才知道夫人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带着她走遍各个医馆,为夫人寻取医治之法。不过夫人虽然神志不清,却也恍恍惚惚间和我们提及过是府里的九姨太祈明珠给她用的含梦香。”
祈今歌?祈明珠?
苏问春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摸清了里面的门道。
难怪说祈今歌会和这件事牵扯道一起,原本鲁府轰动一时的到来的新姨太,竟然就是这小姑娘的亲人?
只是这小姑娘竟然大义灭亲,帮外人不帮亲人?
这倒是有意思。
既然如果,不需再多言,他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问春这辈子虽然只有一个妻子,但是他毕竟已经年过半百,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他眼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祈明珠和何氏发生的事和后宫之中那些女人的勾心斗角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苏问春又问:“那你可知,你家九姨太又是在何处寻得这玩意儿?”
范寻无奈地摆了摆头,道:“九姨太初来乍到,我对她并不了解,更何况,她也不会与我们这些下人吐露这些东西。”
苏问春又看了一眼祈今歌。
祈今歌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她想到为什么苏问春会一反常态问起这些问题,于是补充道:“您可是想打听您师兄的行踪?想来祈明珠能弄到含梦香这样为世人罕知的东西,定然是与您的师兄有所关系。”
苏问春扫了祈今歌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便道:“小姑娘,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师兄在小时候也算是十分关照我,在我眼里,他就像是兄弟一般。失去消息多年,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是否安好,如今能有机会得知他的消息,我怎能不顺藤摸瓜,尝试寻得他的行踪?”
苏问春的话另祈今歌和范寻意想不到。
在他们眼里,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只能是唯利是图,怎么可能重情重义,去寻找几十年前渺无音讯的师兄的下落?
可如今苏问春真情流露,哪里又像半分作假?
祈今歌略带歉意地说:“眼下,我们的确不知道相关消息,若是日后有所消息,一定会及时告知苏大夫。”
见祈今歌如此善解人意,苏问春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这小姑娘倒也懂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苏问春又看向了范寻,眯了眯眼睛,神色严肃,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何夫人的什么人?”
范寻老老实实答道:“我......我并不是夫人什么人吗,我只是鲁府的管家。”
苏问春话锋一转,严肃道:“你只是鲁府的管家,按你所说,是你家九姨太要带害你家夫人,那我问你,可是你家老爷的命令要你带夫人过来治病?若是你擅自带来,不光是坏了府里的规矩,日后你家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担当得起!”
范寻心中一惊,没想到苏问春没问几句话,竟然瞬间就理清了其中的要害!
他话里有话,却是提醒范寻要考虑好是否承担得起得罪鲁庆的代价!
苏问春靠着椅背微微往后仰,看着范寻的诧异的表情,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范寻想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抿了抿唇,才道:“苏大夫,您放心......无论夫人医治以后是何结果,都由范寻一力承担。”
“不后悔?”
范寻眼神坚定,毫不动摇,道:“绝不后悔!”
听到范寻的决意,苏问春又正了身子,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药方开给你。”
范寻闻言,心中大喜。
夫人的病总算是有了希望!
只见苏问春拿起毛笔,摊开纸张,蘸墨,提字,随机一扬手,将药方递给了范寻。
范寻几乎是颤抖着的接过苏问春手中的药方。
然而,祈今歌却看到范寻在摊开药方的那一秒,身形一停。
随机,她又看到范寻抬起眼皮,以一种不可置信地语气发问道:“苏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并不待苏问春回答,带着几份愤怒、几份失望、还有几分乞求一样的语气问道:“是钱不够吗?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给您!只求您真心为夫人医治!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说!可您为何要戏弄我?!”
尽管还未落泪,但是祈明珠看到范寻的眼眶都已经红了。
她瞬间哑然,不管苏问春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可是范寻的态度实在是......
这当真是下人该对主子有的感情吗?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祈今歌探头望去,之间范寻捏着的那张药方上,并没有写别的东子。
整张纸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忍”字。
很明显,这并不能称之为一个药方。
甚至构不成一味药材。
的确,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苏问春的行为,都像是在戏弄她们二人。
这是何意?
祈今歌毕竟没有范寻那样为何氏牵肠挂肚,因此,哪怕她同样不解为何苏问春会写出这样一个字,可是她依旧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寻求解释。
祈今歌道:“苏大夫,这是何意?”
苏问春对于范寻的激烈反应不以为意,反而解释道:“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祈今歌道:“还请苏大夫不吝赐教。”
“含梦香的解法,不需要任何药材,只要何夫人的瘾发作之时,能挺过去就好,而这个过程,说的就是一个‘忍’子。”
“不过,就算她忍不住,你们也无法给她提供含梦香,她也没得选,这倒是一件好事。”
“每忍过一天,她对含梦香的渴望就会减轻一分,所幸她对含梦香的使用时间还不算长,还没到积重难返的地步,按照我的估算,大概一个月以后,她基本能恢复常人神志,若想彻底恢复,则需要更长的时间调理。”
“.......只是......”
苏问春说到这,话的语气都冷了几分。
“当初师傅也是寻遍了方子,才发现根本没有能根治含梦香的方法,一番折腾以后,才发现唯有靠自己忍住对含梦香的渴望,不再吸食,才能摆脱这种折磨。只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当初那堆病患之中,能做到的百不存一,最后要不继续用含梦香致死,要不受不了这种折磨,投河自尽的也不在少数。”
“你们要记住,这个‘忍’字不光开给何夫人的,更是开给你们的。在这个忍耐过程中,何夫人会痛苦、癫狂、发疯,会无所不用其极去找含梦香,而你们一定要看好她,最好要将她绑起来关在房子,一定要狠得下心,陪着她一起忍耐,避免她过于痛苦而自尽,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含梦香的影响。”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也是明白了苏问春的用意。
良久,范寻起身,此刻的他已经全然不见之前那副激动的模样,又恢复了他一管老练稳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