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苏问春躬身行了一礼,略带歉意道:“多谢苏大夫答疑解惑,刚刚,是我鲁莽了......不知,这次问诊和药方应交多少银子?”
说着,范寻就要从身上掏银子。
苏问春却是哈哈一笑,也起了身,按住了范寻正在动作的手,道:“这一次,钱就不用给了,就按照这位姑娘所说的,只要你们有了师兄的消息,转告我便是,这对我来说,比黄金还贵重得多。”
范寻看着苏问春,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点头应好。
按照苏问春所说,他现在要做的,便是马上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将何静芳安置于此处,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同时避免被祈明珠发现。
事不宜迟,他应该早作安排。
而在此之前,也应该将祈今歌先行送回家。
只是祈今歌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是突然道:“苏大夫,关于含梦香,我还有些问题,想要向您讨教。”
苏问春道:“说罢。”
祈今歌道:“这含梦香,是否对孕妇有影响?”
苏问春纳闷,凝视祈今歌片刻,不明白为何特定指明要问孕妇。
虽然想不买白,但是他依旧是给出了回答。
苏问春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常人受含梦香的影响,尚且会疯疯癫癫,心脉受损,还有孕妇如果过量吸食,早产、小产已经是算轻的,即幸运到了极点,胎儿没有小产,胎儿生下来也会受影响,残缺、痴傻都是常见的事,更严重的,那便是很有可能孕妇这辈子都无法生育。”
祈今歌听得心如刀绞。
原来如此!
前世她用了含梦香时间尚短,所以尚且受得影响还没有何氏这么大!所以看上去还是个正常人!
即便如此,肚子中的胎儿就已经流产,而在那时候,她也长达三年不孕!要是继续用下去,她会怎样?会变得和何氏一样吗?甚至还要更惨,直接命都没了?
可是为何前世苏问春来给她看病之时,并没有说她的症状是由含梦香影响?
“苏大夫,若是孕妇用了含梦香小产以后难以生育,过了几年,是否还能看出她是受含梦香的影响?”
苏问春摇了摇头,道:“那当然不能,导致难以生育的原因很多,三年间,孕妇若是没有继续使用含梦香,那么身上含梦香的香气都早就无影无踪了,外表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异样,除非孕妇主动和我说用过此物,不然我也不可能......”
苏问春正准备继续往下说,但在瞥过祈今歌的时候,瞬间哑口。
在她的脸上,豆大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祈今歌早已泪流满面。
自祈今歌有记忆开始,她从未在人前流泪。
幼时的穷困潦倒让她不得不坚强,殷府的岁月让她不得不担起姐姐的责任。
甚至哪怕上辈子惨死,她流尽了身上的血,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她早就已经习惯忍受一切悲痛,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就不出泪了。
可在听见苏问春的话以后,她的眼泪如决堤。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竟然是这么死的!
活了两世,她才明白!
她想到了那日上午,春光正好,祈明珠笑意盈盈地踏入她的房门,对她说道,她寻了个叫含梦香的好东西,最是能安胎凝神,祝她顺利诞下皇子。
她不疑有它。
她想到那段时光,祈明珠对她殷勤又上心,每日为她点上含梦香,对她问东问西,她以为是妹妹对自己的关心。
她不疑有它。
她又想到了自己小产的那个夜晚,献血染红了床褥,祈明珠慌忙跑了进来,可表情却没有丝毫震惊。
她不疑有它。
原来在更早更早之前,祈明珠就想要自己的命。
祈明珠不止害了自己的一条命,还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原本她只是平静无声的流泪,在这一刻,她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崩溃了。
她匍于桌面,嚎嚎大哭,再也不顾及任何形象,就在仅有两面之缘的苏问春面前哭的撕心裂肺。
她这一哭,倒让苏问春一时间慌了神,想伸出手安慰,又觉得不妥,想给她擦泪,又发现自己一个大男人也没手绢这玩意儿。
于是年近半百的老头有些手足无措道:“小姑娘,你这……你这突然哭什么啊……这问题不是你问我的吗,你哭这么伤心干什么,这孕妇是你什么人啊?我答的也没问题啊……”
苏问春又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祈今歌身边,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可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有话咱好好说啊,有事好商量.......”
苏问春是真慌了神了,来他这药馆的,可是什么人都有的。
哭天喊地的,狐假虎威的,真情流露的,假戏真做的,什么他没见过。
搞这么多手段,最后也无非就是两件事。
要不求他看病,要不求他少钱。
总是无利不起早的。
可唯独没一个像祈今歌一句话都不说,就在这哭的肝肠寸断的。
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血泪都哭出来一样。
祈今歌涕泪齐下。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此刻的她只想大哭一场,什么都不管了!
范寻也是惊了,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也懵了!
祈明珠很明显并未成家,身形也不可能有过身孕,所以她到底为谁而哭?又是谁的遭遇能让她这么伤心?
于是,他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苏问春一样笨手笨脚地劝着祈今歌别伤心了。
只是两个大男人笨拙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反而让祈今歌哭得更凶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祈今歌哭累了,再也滴不出一滴泪,她感觉自己嗓子都已经哭得嘶哑,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微微抬头,眼中带着水光,泪眼模糊之中,看到苏问春和范寻正站在自己身边,心疼又无奈地看着自己。
祈今歌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了自己的眼泪,一张小脸已经被泪水冲洗的苍白,就连她的袖口,都已经被泪水浸透。
她收敛了神情,勉为其难地扯出了一丝笑容,道:“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见笑了。”
苏问春没想到祈今歌平复了情绪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道一声“对不起”。
苏问春有些意外,也有些另眼相看。
行医多年,生平第一次,苏问春对自己的病人有了好奇心。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
他想问,却没有问。
他明白,他人的伤痛不应未经允许轻易窥探。
哭够了,祈今歌也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正事。
“苏大夫,耽误您太多时间了,我们这就告辞了,如果有您师兄的消息,一定记得告诉您。”
苏问春点了点头。
祈今歌起身告辞,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模样,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随后,她同范寻一同离开了无忧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