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见识得多了,人的脸皮也就变厚了。
练武场的那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徐澄飞自己引过来的,但这些日子和门主的相处下来,她看出了这老头子对自己别有居心。
首先她一个外人招来祸患,陌刀门无人怪罪她就很奇怪。如果说是因为洛群,那一个“妖女”的面子能值几个钱?
再有这徐千浪说话遮遮掩掩,对于伏虺的事故意闭口不谈,像是知道她在意,给她抛了这个甜枣,好让她顺着往坑里跳。
踩坑无数的徐澄飞意识到,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多隐情,徐千浪只吐出了有利于他这一方的事。
于是她作为罪魁祸首还偏就要赖在此处,看这老妖怪什么时候主动现形。
她两手抱胸,对着不知所措的门人扬起下巴:
“去告诉你们门主,想让我出面,得答应我的条件。”
“什...什么条件?”
徐澄飞张了张嘴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声音,眨眼间,几十道黑影从窗纸上掠过。
阵阵惊呼响起。
她警惕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半空中数不清的刀具从眼前飞过,大小都有,形态各异,甚至还有铁锅和锄头。
它们的目标都是厢房前的练武场。
没多久,武器碰撞的响声便停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的哀嚎。
看来是陶茗雪终于出手了,止住了那边的动乱。
徐澄飞侧耳细听,那边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告:
“诸位稍安勿躁,一日之后,必有结果。”
一日?这些人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让那些人退下暂时能让陌刀门喘一口气,可身边的门人却脸色发白,像是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
他的声音抖得跟筛子一般:
“不好了...掌门她肯定要出事了!
“上一次出手她就受伤严重,这次的一击,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挺过去...”
徐澄飞微愣。
她没想到陶茗雪的伤势已经严重到强弩之末的地步,连一手后路都没有留。
既然情况已经这般危急,为何他们还不对自己采取极端的措施,拉出去顶罪或者将神器抢走?
她朝门人道:
“带我去看看掌门。”
.
陶茗雪休息的房间大门开着,从外看去,里面的家具很少,仅有的桌椅也摆得很乱,大黄梨木桌上摆满了各种书卷和册子。
屋子两侧开了十六扇窗户,皆是被敞开,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将房内苦涩的药气散尽。
带徐澄飞来的那位门人进去通报,迟迟没有出来,过了一刻钟,才从里间探出头道:
“请进来吧,徐少侠。”
徐澄飞迈步进去,绕过桌子,来到床帐前。
靠在床沿的女人的眉眼和她印象中的相同,只是眼角多了许多细纹,头发已经是一片花白。
此刻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见到来者,才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疲惫:
“这段时间比较忙,都把你给忘了。我已经吩咐人去备了食物和马匹,你和你的朋友现在出发的话,走个一天一夜就可以到山脚。”
这是...没有要强行留下自己的意思?
徐澄飞心中疑惑更重,还注意到她说话时眉心紧蹙,不时按压眼角,伸出的手还有着藤蔓一般的白色疤痕,密密麻麻地没入袖口中。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陶茗雪撩起袖子,上面的疤痕更加可怖狰狞,布满了整个手臂。
“这是十年前密教会的人留下的,”她解释道,“那个人会使用雷电,我的手臂收了她一击,不知怎么还将脑子也给电坏了。这些年来时常犯头疾,控制起金属也不如以往从容,因而整整十年我的神力都没有进展,实在惭愧,这才让外面那些虫蚁有可乘之机。”
她看向容貌未改的故人之子,颇有些感慨地笑道:
“当时在那里看见你真叫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那天为什么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去江心洲?”
徐澄飞隐去细节,将她推理的时空的规律告诉了对方,含糊道:
“所以你们所抢的并不一定是我所在的时空的神器,我不愿冒这个风险,只好在安全的地方另寻出路。”
陶茗雪点点头:
“你果然同你母亲一样聪明。若不是有人提前告知,我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得出这样大胆的结论。”
这也是徐澄飞一直在意的问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获知神器在世的所有细节,让陌刀门抢占先机?她拱手道:
“晚辈也十分好奇,敢问掌门是否能透露,是谁告诉了陌刀门神器的事情?”
陶茗雪朝窗外看了一眼,沉声道:
“江湖传闻,我一向是保持着非眼见不为实的态度。神器传得太过玄乎,说法不一,没有统一的特征,我自然是不会相信的。
“直到看见伏虺的变化,我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徐澄飞下意识地看向腰间的佩刀,刀身沉黑如墨,其上蛇纹森然。
“伏虺是一把有灵性的刀,和它相处多年,你定有所体会。我从见过一个兵器可以表现出这样的特质,个性十足,不肯随意被握于他人手中:凡是它不喜欢的人一旦有了用它做事的意图,它便会变得格外沉重,让对方无法正常使用。有时甚至还很调皮,故意展现出失控的一面。
“它刚被唤醒的那段时间,精力充沛,几乎将祖宅里的陈设砍了个遍,连先祖的牌位也不放过——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在上面画满了猪头。我们几个知道此事的人忙前忙后,花了大价钱重新打理好,但很快又被这个祖宗弄坏了。后来还是泊川突发奇想,说是它整天独自待在一个地方太无聊了才会发脾气,于是便找几个孩子轮番用它练功玩耍,这才将这桩麻烦解决。
“你说这世上还有哪种人造的物件能拥有‘无聊’的情绪?若是有人说这表现是神力所致,我便是最有资格进行反驳的了。我会驾驭金属,那些都不过是冷冰冰的铁器,因为拥有着相同的材质而被我所感应操纵,怎会从中生出鲜活的灵性?
“而能让一个死物拥有灵魂的人,就算不是神仙,那也当十分接近了。”
她喟叹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十几年的光阴,将目光停留在祖宅前的那棵古柏下,那里站着一道飘逸出尘的高挑身影。
这位女子面容清丽,笑容和蔼,身着一条没有任何修饰的藏青色道袍,清新脱俗,只是微微仰首,千山万水便被纳进她包容一切的胸膛中,当真是超凡脱俗,有仙人之姿。
她用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向在场的几位陌刀门的重要成员解释,自己就是民间传说中常常提到的,为天下女子带来神力的天瑞,此次是专门来为陌刀门带来神器再世的消息。
她想与陌刀门做一场交易,用一个东西换取即将出现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