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着她的示意看去，只见她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轻轻托着的正是伏虺。

这把原本古朴沉静的刀正乖顺地躺在女子的手心，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淡淡光芒，刀身上快速流转的铭文却显示出一个刚来到这世上，作为一个新灵魂的雀跃心情。

“你是说...伏虺的身上原本是没有这些奇怪的铭文的？”徐澄飞不禁问道。

陶茗雪：“没错，铭文是天瑞附上去的。她说这个代表着伏虺和世界的联系，就如同人的大脑之于身体。有了铭文，伏虺才可以通过控制刀将自己的意愿表现出来。”

听起来像是和神力进行连接的一种通道，只不过一般的神力者是吸纳天地力量进行转化释放，而伏虺是借助某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维持着独立的生命。

而这个生命是天瑞给的。

天瑞，又是她，这个道士到底有多强大？

徐澄飞回忆起和她的初次相遇，再次升起了敬畏和恐惧，以及还有深深地扎入她的心中，甚至可能很长时间都无法拔除的焦虑。

天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历代皇帝，还在这么多年前就插手了神器的事，似乎知道很多东西。

她之前和蔺泽讨论过，天瑞的矛盾行为表示着她不是为了推动大荣的进步而来的，帝王起居注的和谐表象下一定还藏着其它的目的。

不为公则为私，她很可能在通过这些布局积蓄自己的力量。

那她之后会影响自己接下来铲除二皇子党的计划吗？

以及归一的神力来源于伏虺，那么作为伏虺灵魂的创造者，她是不是也可以将这个神力收走？

真有这一天，树敌无数的她便什么自保手段也不剩了。

掌握着恐怖实力的人轻轻动动手指，就可以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这个人太危险了，对自己来说如此，对天下所有人来说也是如此。

徐澄飞心跳如擂，快速将神器再世的细节捋了一遍，问道：

“她清楚地告诉了你们神器再现的具体时间吗？”

陶茗雪答道：

“不算特别具体，她只和我们说过，之后的几年内，可能会爆发一场洪灾，等饥荒开始蔓延的时候，就要做好准备守候在断魂峡了。”

益州这一带夏季雨水猛烈，本就多山洪，因之引发的灾害并不少见。而知道神器诞生于灾难的特性，再收集到鱼佩传说的资料，不难推测出一场大规模的饥荒可能会让鱼佩再世。

关键在于天瑞怎么知道下一次洪灾会造成这么多的伤亡，甚至成为大荣史上之最？

除非...

徐澄飞紧紧盯着陶茗雪眼睛，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问道：

“除了和神器有关的事，她还透露了什么别的信息？或者说，引导你们去做了和神器无关的事？”

陶茗雪的眉毛一抬，有些惊讶，然后淡淡一笑：

“你这孩子真是敏锐，猜出了几分家门秘辛。现在陌刀门气数将近，我不怕和你说这些。当年的事，与其说是天瑞引导的，更应该算是我们过于贪心了。”

她将遇见天瑞那天的谈话以及之后的陌刀门的变化细细地讲了。

原来当时在场的只有徐千浪，她和徐泊川三人，算是陌刀门最有资格作出决策的三人。

天瑞说完后，大家都折服于她的能力和气质，对她的说法坚信不疑。

神器会带来很多纷争，本就不是他们这样一个还未适应神力体系的江湖门派能镇住的。而为这样传说中的人帮一个十拿九稳的忙，本就是一件光耀门楣又轻松的事，更何况具有灵性伏虺已经是非常丰厚的报酬了。

三人一致同意答应她，可临到回话时，徐千浪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想要更多。

他说希望天瑞能给出让陌刀门恢复往日荣光的指点，最好能快点见效，身为门主的担子变轻了，他才能全身心地为她效力。

陶茗雪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于是也抱拳给天瑞施压。而徐泊川本就脑子比肠子直的人，丝毫看不出来其中的算计，以为哥哥真的被重担压得无法分神，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不吭声。

这时天瑞轻轻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几人的冒犯，只是讨来了陌刀门成立的时日物象，起了一个卦。

她说，增加财力当从商路入手，加快则需官家护佑；增加威望当从家族入手，最快的是让伏虺重现威力，震慑四方。

徐千浪早已在天瑞的默许下认定伏虺就是神仙所选中的神兵，于是将族中伏虺跃龙的传说提了出来，向她讨要跃龙刀的去向。

天瑞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徐千浪低垂的头颅。陶茗雪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戏谑。

徐泊川起了惧意，拉了拉哥哥的衣袖，认为他做得有些过头了。

但静默片刻后，天瑞还是说了：

「金沙出雪山，百泉汇溪流。东奔入沧海，纵横贯九州。」

事不过三，徐千浪这才收住连声道谢。

天瑞颔首应下，将伏虺交出，临走前口中念念有词地感慨：

「天道无常啊，命无定局，且看诸位的造化了。」

后来陌刀门依循指示同县衙牵线，至于跃龙，派过一些人去那大江发源地——昆仑山脉寻过，全部无功而返，没有下文。

而经历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的陶茗雪才突然悟出了天瑞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陌刀门光明的前景是有代价的，我一早就知道了，但当时我觉得只要牺牲的不是我的利益，我就可不必在意。

“我们并不是第一个找上县令大人的人，在这之前，在这一带混得风生水起的裴英就已经同县令大人谈过好几次了。这下有了我陌刀门的名声背书，她就顺理成章地联合县里往上做宣传推进了刀具外销的生意。

“可老老实实地卖东西不是什么赚快钱的好方法，裴英深谙此道，一开始就向我们挑明卖刀只是个跳板，目的是搭上县衙这个便车。于是我们以金钱交易，默许她采用种种出格的手段，其中之一就是联系各地富户和官府，侵并百姓们的土地，或是种些桑苗好制作更卖钱的蚕丝，或是将土地另做他用...”

她越说声音越微弱，徐澄飞却已经明白了一切。

百姓拿到卖地的钱，商户另作他用牟利，官府收取分成，看似皆大欢喜，可百姓的地不生产供他们活命的粮食，就只能从别处买。

但在洪灾时期，存粮少的地区，米价会直线飙升，手中再多的金银也不可能当饭吃。

加上饥荒的恶性循环，地不在自己手里，横尸遍野的情形便可以预知了。

天瑞说那些话时，怎么会不知道后面将要发生的是什么？

也许应该说，这就是她所期望的。

徐澄飞眼底有寒光闪过，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天瑞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