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之上的太极殿,巍峨耸立于云海之巅,琉璃金瓦在稀薄天光下流淌着庄严却冰冷的光泽。与执剑峰的孤峭清寒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沉淀了数千年的、厚重而压抑的威仪。
舒君璧化作的流光无声无息地落在殿前巨大的白玉广场上,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似踏在无形的规则脉络之上,周身收敛的寒意与广场周遭运转的宏大阵法隐隐共鸣,却又泾渭分明。
守卫殿门的金丹弟子远远见到那抹醒目的雪白身影及霜色长发,皆是神色一凛,慌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参见舒长老!”
即便传闻中这位执剑长老重伤未愈,但其积威已久,昨日更是以一己之力击退魔袭,其实力深不可测,无人敢小觑。
舒君璧目不斜视,冰眸淡然扫过紧闭的殿门,声音清冷:“禀报太上长老,舒君璧求见。”
“是!请长老稍候!”一名弟子连忙转身,通过传讯符低声禀报。
片刻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更加浓郁精纯、却带着几分陈腐暮气的灵压扑面而来。
舒君璧面色不变,缓步踏入。
太极殿内极为空旷,光线幽暗,唯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洒下清冷光辉。大殿尽头,高高的云台之上,一个身影笼罩在朦胧的灵光之中,若隐若现,只能依稀辨出身着深紫道袍,身形清癯,气息如同深潭古井,幽深难测。
正是天衍宗太上长老,玄溟子。
“弟子舒君璧,参见太上长老。”舒君璧于云台之下停步,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听不出多少敬畏之情。
“唔…君璧来了。”云台上传来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如同暖玉轻叩,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听闻魔崽子们闹出的动静不小,你力挽狂澜,辛苦了。伤势如何?”
话语间,一道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神识缓缓扫过舒君璧,看似关切,实则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试图剖析她每一分气息流转,每一丝灵力波动。
舒君璧垂眸,体内北冥玄功悄然运转,将那已初步稳定却远未恢复的实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七分,只流露出三分强撑的虚弱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刚刚经历大战后的凌厉剑意。同时,她将昨夜魔念躁动、以及强行压制后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小的神魂紊乱,刻意放大了一丝,混杂其中。
她声音略带一丝沙哑,回道:“有劳太上长老挂心。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垂死反扑,已被肃清。弟子伤势并无大碍,只是损耗了些元气,调息几日便可。”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然,此次魔袭,目标明确,里应外合,显然谋划已久。其背后恐非简单试探。”
那扫视的神识在她刻意营造出的“外强中干、神魂微恙”的状态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更深层的异常,缓缓收了回去。
“嗯…此事,老夫已知晓。”玄溟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凝重,“宗门之内,竟被渗透至此,实乃吾等失察。所幸有你坐镇执剑峰,方未酿成大祸。关于内应及幕后主使,你可有线索?”
舒君璧抬起冰眸,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云台上那模糊的身影:“擒获的魔修头目所知有限,只提及奉命接应圣女,并…试图寻找某样旧物。其余皆已伏诛。至于内应,其身份背景看似清白,恐非短时间所能渗透,背后定然另有黑手,且对我天衍宗内部极为熟悉。”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将韩沧澜汇报的信息稍作修饰后道出,重点突出了“寻找旧物”和“内部熟悉”两点,目光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云台上的反应。
“旧物?”玄溟子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尽管他掩饰得极好,但以舒君璧的灵觉,依旧捕捉到了那瞬间周遭灵气的极其短暂的凝滞。他沉吟道,“何种旧物,竟值得魔门如此兴师动众?莫非是与百年前……”
他的话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舒君璧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厌烦:“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魔门贼心不死,此次虽退,恐不会善罢甘休。据弟子感知,北域魔气近日异动频繁,万魔殿似有大规模调兵遣将之象。”
她话锋一转,直接将话题引向北方,同时暗暗催动一丝极微弱的、源自月溟族秘术的感知,如同投入深水的鱼饵,试探着对方对“北域”和“大规模动兵”的反应。
云台上的灵光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
玄溟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哦?北域又有异动?”他缓缓道,“消息可确切?万魔殿刚受重创,圣女被擒(对外宣称),按理应暂避锋芒才是。”
“弟子亦觉蹊跷。”舒君璧顺着他的话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但感知不会错。或许…是其内部主战派占了上风,欲行报复?亦或…另有图谋?不得不防。”
她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如今宗门新遭变故,各峰皆有损伤,执剑峰更是损失惨重,弟子又需时间疗伤。若此时魔门大举来犯,恐难以应对周全。是否应提前向各大交好宗门求援,或请太上长老出面,联合正道诸派,向北域施压?”
此言一出,云台之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朦胧灵光后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舒君璧垂手静立,耐心等待。她知道,自己抛出的“宗门虚弱”、“求援”、“联合施压”这几个选项,正是试探玄溟子真实意图的关键。
若他真心维护宗门,此刻理应重视,甚至可能亲自出面联络各方。
若他……
“嗯…”玄溟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君璧所虑不无道理。然,求援之事,关乎宗门颜面,不可轻动。联合施压,亦需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反促魔门狗急跳墙。”
他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稳固内部,恢复元气。执剑峰此次居功至伟,损耗亦大,你便安心疗伤,峰内事务,可多交由凌虚子等人处理。宗门防务,老夫会另行安排其他峰主加强巡视。至于北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魔门若真有不轨之心,来得早些,倒也未必全是坏事。正好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一番内外隐患。我天衍宗底蕴犹在,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你,不必过于忧心。”
不必过于忧心?
舒君璧心中寒意更盛。这番话,看似稳妥,实则充满了纵容甚至期待!他在鼓励魔门来犯!他想要混乱!
“太上长老所言甚是,是弟子思虑不周了。”舒君璧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语气变得更加“恭顺”,“有太上长老运筹帷幄,弟子自然放心。既如此,弟子这便回去闭关疗伤,力求尽快恢复,以备不时之需。”
“去吧。”玄溟子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慈祥,“好好养伤,宗门…还需依仗你这柄利剑。”
“弟子告退。”
舒君璧再次躬身行礼,转身,一步步平稳地走出天衍殿。
直到离开主峰范围,重新感受到执剑峰熟悉的冰冷剑气,她一直紧绷的心神才微微松弛下来,后背竟已渗出些许冷汗,与袭来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