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见他哭得厉害,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在笨拙地安慰。
张昭野抬手摸了摸贝贝的头,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绒毛,眼泪却又一次汹涌而出。
贝贝是他的七岁生日礼物,他的父母虽是商业联姻,却难得相敬如宾,所有没处安放的爱意,都一股脑倾泻在他身上,再忙的日子,父亲也会抽出时间陪他搭积木,母亲会在睡前给他读故事,他的童年充满了一切美好的东西。
出事那天其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说有什么特别,不过是父亲休假带他去了游乐园。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父亲面对他想要吃冰淇淋的央求,还是答应“只买一个小的噢,你乖乖坐这里等我”
那是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刚买的玩具车,等啊等,他渐渐没了想吃的兴致,忍不住站起身往路口走了两步,想去找父亲。
后来的事,像一场混乱的默剧。就看见十字路口围了一大圈人,红蓝交替的光在人群后闪得刺眼。他挤过议论纷纷的大人,小小的身子像条鱼钻进缝隙里。然后,视线就被那片刺目的红钉死了。
血泊里,躺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色的冰淇淋在那片红上格外扎眼,甜腻的奶香混着浓重的腥气,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那一刻,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掉进了没有底的漩涡,周围的声音、光线都在旋转,唯独那片红清晰得可怕,缺氧的感觉甚至让他开不了口去喊一声。有个阿姨冲过来捂住他的眼睛,可那片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推开家门时,屋里空无一人,母亲大概已经去了现场,父亲……不会回来了。夜幕像块黑布,一点点罩下来,把他裹在中间。他缩在卧室的墙角,抱着贝贝,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安静地趴在他怀里,用体温给他仅有的暖意,可他眼前,始终是那片洗不掉的红。
再次走出家门,是去参加父亲的葬礼。哀乐低沉,好多人围着他哭,母亲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眼睛干得发疼。后来家里人发现他不对劲,他不再爱笑,总在角落里发呆,看见红色就发抖。爷爷奶奶带他去看医生,母亲推掉了所有工作陪着他,一点点引导,一点点哄劝。
他好像是走出来了,能像从前一样上学、训练,甚至能笑着跟人聊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刺始终扎在心底,横在最深处,平时不动声色,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再次回到故乡的那一刻,比如此刻贝贝蹭他手心的时候,比如看到父亲墓碑的时候,猛地翻上来,带着尖锐的疼。
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石碑上。石面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带着墓园特有的、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他生气时,噘着嘴坐在地板上不肯动。父亲从不急着哄,只是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笑:“我们豆豆气性这么大?再气,脸都要鼓成包子咯。”
那时父亲的额头是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抵着他的瞬间,所有的委屈就都化了。
可现在,他弯下腰,能触到只有这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带笑的声音,只有呜呜的风从耳边吹过。
他就那样抵着,直到额头被冻得发麻,才缓缓直起身。睫毛上未干的泪,落在石碑上,很快洇进粗糙的石纹里,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