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爷爷奶奶的筷子不停的往张昭野碗里送——鳕鱼、红烧肉、炖得酥烂的排骨,冒着热气的菜香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安城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要游泳不能太胖。”张昭野笑着应着,往嘴里扒拉着饭。
“对了,”爷爷忽然问,“你妈这次不回来?”
张昭野夹菜的手顿了顿,低头说:“安城公司最近忙,她去外地出差了。”
“唉,”奶奶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撑着公司,多关心关心她身体。”
“知道了奶奶。”
沉默在饭菜的热气里飘了会儿,张昭野放下筷子:“爷爷奶奶,我下午想去看看我爸。”
“不急”爷爷摆摆手,“刚回来,先歇一天,明天再去也不迟。”
“就今天吧,”他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点执拗,“心里踏实。”
墓园在郊外,车子停下,张昭野抱着束白菊下了车,贝贝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张家的墓地在一片缓坡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涛涛的江水。墓碑擦得干干净净,照片上父亲笑得眉眼弯弯。可他目光一扫,却猛地定住了——墓碑右侧,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新挖的土坑。
小时候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也是在这里,他牵着爷爷奶奶的手,指着父亲墓碑旁的空地问“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空地啊”,爷爷笑着刮他鼻子:“等爷爷奶奶老了,就来陪你爸爸,好不好?”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奶奶的腿坐在地上哭,“不许你们老!不许你们埋在这里!”最后是奶奶掏出颗奶糖,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好。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疼一阵接一阵,张昭野放下花,转身看见不远处放着把铁铲,大概是工人落下的。他走过去抄起铲子,走到那两个土坑前,一下下往坑里填土。
张昭野握着铁铲的指节泛白,虎口被磨得发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土坑里填土。新鲜的黄土混着草屑溅在他的深色大衣上,留下一块块醒目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片未被填平的地面,
他动作越来越快,呼吸粗重得像风箱,可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埋回去,胸腔里憋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恐慌,全借着这机械的动作往外泄。直到最后一铲土拍下去,地面被压得结结实实,他才猛地松了劲,铁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昭野顺势瘫坐在草地上,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决堤,眼泪不管不顾地涌出来,先是无声地淌,后来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索性不管不顾,像小时候那样,咧开嘴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最后索性放弃似的垂下手,任由泪水糊住视线,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爸……”他抽噎着,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肿,“我好想你啊……”
风穿过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