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真相往往藏在假面下。梦境反映出的不仅是被我们忽略的‘真相‘还有可能是那些被’真相‘’遮掩住了的‘假象’。”
“我还经常梦见一条巷子。”叶菱忽然又想起了某个画面。“好像还是下雨天,我站在那条很黑的巷子口。”叶菱努力回想,“然后...”
医生却阻止了她,“没关系,想不起来很正常,不用勉强自己。”
叶菱抬头,抱歉的抿了抿嘴,“我只记得那条巷子很黑,然后我好像很害怕、很难过?我想不太起来了。”
“这条巷子你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原型吗?”医生问。
叶菱摇摇头,“好像没有...”她脑海一闪而过之前跟随一个陌生女孩到的那个巷口,瞬间闭合牙齿。
医生却粲然一笑,没多追问。“好了,那再说说其他的梦吧。”
这回叶菱回忆了很久,她紧蹙着眉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我...”
“讲一讲你记忆中的姐姐吧。”医生在本子上写下开头对叶菱说道。
叶菱一怔,惊讶的看向医生。“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陌清却疑惑了,“什么姐姐?”
医生笑了笑,“我是在以往治疗中发现姐姐这个角色的,所以叶小姐,别有顾虑的讲出来吧。”
叶菱抿了抿唇,似乎还有犹豫。“姐姐...姐姐和我一样也是孤儿。在孤儿院的时候她是最照顾我的。”她慢慢陷入回忆,“我梦到最多的就是她了...”
医生轻声的问“具体是梦到什么呢?”
“我常常梦到她的怀抱,那么温暖,让人安心。还有她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她在黑暗里陪着我,一夜又一夜。”叶菱嘴角漾起笑。
而陌清在一边听地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余光撇过医生手里不紧不慢敲打书面的笔头,保持了安静。
“讲故事?讲的都是什么故事呢?”医生手里的笔依旧轻点着书面。
“我也不知道是哪本书上的故事。她也讲王子和公主、讲小矮人和夜莺,但是这些故事和书本上讲的截然不同。她故事里的王子会哭泣,公主会拔出剑战斗,小矮人聪明又勤劳,夜莺只在夜晚对着满空的星星唱歌。”
“我好喜欢她讲的故事。”
“后来呢?”
叶菱从沉浸中回过神,呆呆的盯着医生,似乎有些奇怪这个问题。“后来?”
“是的,在你的记忆中,这个姐姐后来去哪里了呢?”医生重复。
一把利刃忽然划开了叶菱的脑袋,她感到太阳穴一阵跳动,剧痛紧接传来。
“啊。”她按着自己的脑袋,发出哀嚎。
陌清见此忍不住站起身来,却被医生拦住。
“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呢?”医生也站起身挡在陌清面前,继续着询问。
叶菱痛苦的垂下头,从哀叫中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名字。“白....白沫,姐姐叫白沫。”
陌清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违和感从何而来。他傻站在原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距离的叶菱痛苦的模样,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天渊之隔。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叶菱的痛苦来源,只是自以为是的将那些悲惨按在了她的身上罢了。
医生撤了一步,将陌清放了过去。陌清蹒跚而去,他跪在叶菱身前,仰着头小心翼翼的对上她的眼睛,双手轻柔而珍惜的拉着她的手,唇齿却残酷的撕咬破围绕着叶菱的那层薄薄外衣。“沅沅,白沫不是你的姐姐。”
叶菱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双手在他的手心里颤抖。
陌清仰视着叶菱,咬着牙将话说完“白沫她只不过是你的初中同学而已,不是你的姐姐。”陌清也不知道他此刻的语气如何,此刻他心里唯一明白的是——他要放下这把火,他要眼睁睁的看着叶菱在火里烧尽了。
“她不是孤儿,所以她没有给你讲那些童话也不会给你拥抱,更加不可能陪你在黑夜。她不是你的姐姐。”
叶菱被大火淹没。
“叶小姐,关于你这位叫白沫的姐姐。”医生看着慢慢冷静下来的叶菱,继续着自己的治疗。
“或许她是存在的。”医生判断。
叶菱抬头看他,坐在旁边的陌清也听懂了医生的意思。“‘姐姐’只不过是一个代词。”
医生点了点头。“叶小姐提到这个姐姐在梦境中出现的次数非常之多,而正是梦到的次数太多了,导致你错误的认为这个姐姐是真实存在的。梦境是潜意识的放映,可以说没有梦境是毫无意义的,哪怕是再天马行空的梦境一定都隐藏着人无意识的反馈。”
医生一边写着,一边做出推断。“这个‘姐姐’在你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标注,其代表的很有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可能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扮演着多个角色。打个比方说就是,在孤儿院照顾你的某个护工,幼时给你拥抱的父母以及陌先生和陌少爷,甚至是自己。他们都可以是你的‘姐姐’。”
“当然,这只是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或许还会有更深的涵义,但这个涵义是只属于你自己的,我们无法知晓。”
“或许‘姐姐’对于你而言,代表了一种渴望,透露出了你对某种情愫的渴望。而梦帮你宣泄了这种渴望。”
“叶小姐,我必须劝告你:合理的情绪宣泄是必须的,你若不去宣泄它们,它们将永远都会在那里,而后它们会在某个契机下挣脱,以你更不愿看到的方式爆发。”
写完最后的记录,医生仰头看向叶菱,询问道“怎么样,叶小姐,还能继续吗?”医生的目光透过那薄薄的镜片落在叶菱的身上,郑重而冰冷,如同旁观着隔岸的火苗在眼前燎起。这无疑是一场重构,他们在叶菱的心中烧起了一场火,那幢高厦随着大火倾倒了。
余下粉末飞扬。
叶菱沉默地在尘土中点了点头。
医生藏在镜片下的目光隐晦,“那我们继续吧。”
“我似乎陷在了某种循环中...”叶菱木然的盯着医生的脸,上下唇相碰发出声响。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叶菱想起了梦中的那一个个场景,他们在梦中重复交叠着上映,一次又一次地播放着她或熟悉或陌生的景象。可那些梦代表了什么呢?叶菱觉得自己早就问过了自己这个问题,甚至她早就得出了答案。所以逐渐的叶菱也分不清那些所谓的梦境和记忆了。她依旧只选择了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她选择了绚烂的童话。
可她要怎么开口呢?叶菱抬头看着身边的陌清。她又要编造怎样一个故事来骗取这个人的笑容呢?她又要如何粉饰包装自己丑陋而尖锐的心,才能够让自己在得到他的怀抱的时候不划伤他的胸膛呢?可是...她已经写完了她的故事。
她早就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她炙热而苍白的幼年,她想起那间沉闷的暗室,想起那里的黑暗、寒冷、没有一丝的光。她想起来了那些疼痛,想起眼泪和哭喊,也想起了那场早就燃烧过的大火。她其实早就想起来了,早就想起了那牢牢烙在身上的烙印,早就想起了自己的孤僻,她早就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她全部想起来了。
可那又如何呢?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平淡的一生了,她一遍遍在自己的梦中构建新的世界,她逃离了那个森林,重新寻找自己的家人,她在黑暗中涂涂画画,将自己写在童话里,她将花分给了所有出现在梦中的人,她叫他们姐姐。
她一点都不怕大火啊...
她给自己放下了一场又一场大火,她眼睁睁地看着草木的燃烧、房屋的坍塌、躯壳化为粉末被风扬起。世界一次一次迎来毁灭和新生,然后她一次又一次将花朵于荒芜的黄土上种下。
在她的世界里,大火就是唯一光的来源。
陌清看着叶菱掉落的泪,也哭了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抱住了身边的叶菱,他将她抱在怀里,第一次不是为了守护。他抱着她的眼泪,像是害怕她的眼泪落在地上般。陌清想,叶菱的眼泪太珍贵了,他多么希望叶菱像美人鱼一样珍惜自己的眼泪,但如果说此刻只有哭泣才能止住伤口的鲜血的话,那就让泪落在他的怀里吧。
陌清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和叶菱感同身受,他们明明紧密相拥,彼此的泪却是那么陌生。
一边的医生看见叶菱落下的泪却起身而去,未发一言。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梦可以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