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现在来讲讲你的梦吧。”中年医生翻开手中的记事本,微笑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菱。
陌清和叶菱一齐坐着,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陌清侧头朝叶菱看去,和医生解释道。“吴教授,沅沅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中年医生听罢却笑了笑,看着叶菱问道,“是吗?一点都没有吗?”他镜片下的目光洞察的落在叶菱身上,不同以往的温和,冷硬得像手术刀的刀尖。
叶菱抿了抿唇,并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反倒是陌清替叶菱答道。“可能是她的防备太重,或者是刺激还不够。”陌清认真的分析着。
“叶小姐,我们需要先达成一个共识。”医生没有听陌清的话,他看向叶菱,手指握着笔身,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书面。“我们要共同寻找出路。”
陌清看向说话的医生,便看见他的视线也正好扫过他。“我们应该是彼此信任的伙伴,而不是笼子里勾心斗角的狐狸。”
医生又回头盯着叶菱,一字一字的拆穿了她。“其实叶小姐你想起来了,是吗?”他扶了扶自己有些滑落的镜框,推断着她这么做的原因。“但你隐瞒了大家。”
叶菱沉默了,她的头慢慢低了下去,片刻后才开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想起来。”
两人都没有理会一旁陌清差异的神情。
医生收回目光,往前翻了翻手中的本子,“叶小姐,你听过美国两个经济学家做的一个掷硬币的实验吗?”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平和的笑,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假设现在我们设计一个赌局,投掷硬币后得到字面会收到500元奖金,而投掷花面则需要损失300元。在这样一个概率相同而赢的收益远高于输的损失的游戏,你会参加吗?”
叶菱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医生的问话般。
医生本来也就没有期望叶菱的回答,所以没多做停顿的继续往下讲。“你不会参加。或者说很多人都不会参加。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坏的力量是远远大于好的力量的。我们遇到一件坏的事情,往往需要多件好事来抵消。这是“损失厌恶“。你太讨厌失去了,比起得到后的失去,你宁愿没有得到。”
“所以,那些记忆中的美好和甜蜜如今都变为了痛苦和苦涩。”医生说着不免放轻了一些声音。给叶菱做了这么久的心理治疗,医生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她生活中每一个选择,他通过那些选择做了无数的分析。他做这些不仅是因为叶菱身上罕见的案例,而是越是去了解,医生就发现自己越是被她所吸引。
她像是颗一直被自己灼伤的太阳。
“叶小姐,你为了避免其他人受伤的这个行为恰恰导致了其他人为此受伤,你能够明白吗?”医生皱起眉头,试图劝解。“过往的所有事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过往已造成的伤口再怎么粉饰都掩盖不了那是个伤口的事实。我们要做的是面对痛苦,然后踏过痛苦,让这些伤口随着时间结痂、愈合,最后留下一道可能非常丑陋的疤痕。疤痕应该是属于你的徽章,它是可贵的,它不是可耻的或者需要你刻意掩盖的存在。”可是说到最后,医生却叹了口气。“叶小姐,其实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但是你还是没有办法按照这种“理想”?对你来说这样似乎是过于乐观的态度。”
“我明白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是片面的,所以明明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处理起来却需要超出想象的坚定心志。”
这时,叶菱竟抬起了头,问了医生一个问题。“吴医生,请问一个人的意愿算什么呢?”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叶菱有些惊讶。
叶菱抿着唇,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当一个人在人流中艰难地走着自己的路,却发现周遭所有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走时,他该怎么办呢?他是不是应该放弃自己的意愿去走那条容易轻松的路呢?而那些本来就走在轻松道路上的人是否应该出言劝诫,或者说出于保护他而让他放弃特立独行呢?”
一旁的陌清已经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叶菱身上。他看到了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眸子平静而明亮,仿佛轻描淡写间就完成了漫长的旅行。
医生依然严肃而认真,他又托了托镜框,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首先,我们应该用谁的标准去定义艰难和轻松呢?是我们所谓约定俗成的规则?还是你内心认定的规则?那么行走的人越多道路就一定代表着这条路越轻松吗?所谓外在的指责,只不过是内心的投映而已。声无哀乐,人们是不会在意自己内心并不在意的所谓指责的。洽洽是因为你的内心也向往那样繁荣的街道,才会愿意‘懦弱’。坚定的心是不会摇摆的,世人看到的摇摆,在坚定的心面前,不过是又一次个人意愿的驱使罢了。”
叶菱笑了,“那医生是想要通过我的梦境,来找到我的心吗?”
医生看见她的笑容,随即也明白了,他也跟着笑了下,手指按下笔帽。“至少我们是走在一条路上的。”
“我要从哪里开始讲呢?”叶菱问医生。
“先问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医生反问。
“我也不知道,仿佛它们一直都跟着我。”叶菱回答。
“好的,至于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开始都可以。”医生摆摆手。
叶菱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开始了思索,讲述起了那一个个漫长的梦境。
“我常常会梦见在孤儿院的那些生活。在那些梦里,我的头脑似乎总是格外的清明。我曾经在梦里看见我的父母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将我丢在孤儿院门口,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而还在襁褓中的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竟然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的看着,就好像我知道他们抛弃我的理由,并且已经欣然接受,所以坦然的与他们告别。”
“明明我只是一个婴儿,却能够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他们厚重的情感,能那样的冷静和理智。所以我慢慢的也发现了梦境和记忆的区别......那些都不是理智的表现,只不过是在梦中的我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我就像是一个娃娃,望着外面绚烂的世界。”
医生跟在叶菱沉默的间隙发声询问道,“就没有过那种你醒来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的情况发生吗?”
医生盯着她看,其实也明白她游离在无数个梦境中,那些错乱的记忆早已经深深嵌入了她的脑海里,可是梦境会剥解她用来保护自己的虚假外衣,向她展现那些被故意遗忘的真相。
“有的。但是太少太少了。在那些梦里我的记忆同样模糊而混沌,像是有东西挤压着我的大脑,让我没有其他的精力去想多余的事情。在那些梦里我总是吵闹、叛逆、疯狂——我在梦里大叫着爸爸妈妈,我极度排斥着孤儿院,拒绝大家的接近,好像一个刺猬,抗拒着所有人。”
“这些梦都十分真实,好像就是我的记忆,可仔细回忆却总对不上。”叶菱眼里露出迷茫。
医生在这时开口“你还记得你在孤儿院里独自一个人跑出去的事吗?”
叶菱皱眉想了想,半响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似乎做过这样的一个梦。我梦见我偷偷从孤儿院角落的小洞里爬了出去,跑了好久跑到了一条喧闹的大街上。我希望能在街上找到爸爸妈妈,可是找了好久太阳都落山了也没有找到。最后我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叔叔,那个叔叔似乎对我说了什么,然后我又自己回到了孤儿院。对,在这个梦里,也是一个下雨天。”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告诉叶菱。“这个梦应该是真实发生的。根据陌先生在收养你时的调查来看,你在孤儿院生活期间确实跑出过孤儿院。后来陌清也派人去查了查,很多情况和你所描述的梦境都能对上,比如暴雨、比如自己回到孤儿院。所以这个梦应该是现实生活的一种影映。”
这回轮到叶菱惊讶了,她转头看向一边默不作声的陌清。陌清神色仍然阴沉,在看见她的视线时,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我并不记得?”叶菱转回头看向医生。
医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她的并没有及时的回答。而一边很久没有说话的陌清此时却忽然出声,“你一路淋着雨回的孤儿院,回去就发了高烧,可能是因为高烧让你忘记了。”
“或者这段经历被你的超我和自我压制,藏进了你的潜意识。”医生这才停下手里的书写,帮忙解释道。“不过幼年时出现记忆丧失本来就是常见现象。当时你还发着高烧,导致记忆的模糊并不奇怪。我们术语里有一种说法叫:童年失忆症,是很正常的现象,不用太过纠结。”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看回本子上,“这个梦到这就结束了吗?”
叶菱点了点头,最后补充了一句。“在孤儿院的梦似乎都是下雨天,而且总是炽热而干燥。就好像我被塞进一个熔炉里。”
“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到过,梦将睡眠时发生的微小刺激放大,他举过一个例子:“当人们梦到自己走过灼热的火堆,而实际上只是身体某处感到微热。”。也是他首先提出,梦可以将身体细微的变化提供给医生。可能就是因为你当时正在发烧,所以在梦中你才会感到自己身处熔炉。而这些联系这也正是我们此刻坐在这解析你的梦的原因。”医生低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没有抬头只是接着问“那在孤儿院之前的记忆你还有吗?”
叶菱皱起了眉,认真思索了起来。
一旁的陌清动了动牙齿,但最后忍了下来。然后他就听见叶菱的声音响起。“我记不清了,似乎也没有做过其他相似的梦。”
医生点了点头,又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继续说道。“那我们继续下一个梦吧。”
“我的梦中还经常出现另一个女生。”叶菱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
“她长的很漂亮,唇角似乎有一颗痣。她永远都是笑着,话说也永远是平淡的声调。然后...”叶菱犹豫了一下。
“她的手掌心里总是握着我的心脏,对着胸膛空空的我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医生像是来了兴趣,“能还原大概的场景和对话内容吗?”
陌清有些不满,但依旧忍耐住了没有打断。
叶菱却很平淡“有时候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手里就拿着我的心脏了,有时候是靠近我后趁我不注意拿走的,还有时候会出现两个心,一个在她手里,一个在我手里。大部分时候她都会把我的心丢掉,偶尔会还给我。”
“她说的话基本都表达着差不多的意思——我的心脏在她的手中。”
“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话,她似乎每次都想告诉我些什么,但是每次都在关键的时候沉默不语。”叶菱垂下眸子。
医生仔细分辨着她的话,“你能感觉到她传递的情感吗?”
叶菱摇了摇头“那种感觉很复杂,她虽然每次都温柔的笑着,但是语气却永远那么冷漠。她看着我,眼神流露出的明明都是善意,我却会害怕的颤抖。”叶菱牙齿间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医生将她的话原原本本抄在了本子上,笑着对叶菱说“其实你的心已经知道并告诉了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试着思考一下她冷漠的原因吧。不要带着恐惧,那会影响你的判断。”
叶菱没有回应他的话,低着头缄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医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