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每跑一步,伤口便撕裂一分。
天地在眼前旋转,焦土,断刃,火光,浓烟,全都混成一团看不清的色块。
可他不敢停。
他必须找到李忘生。
他必须带他走。
离开妄虚城,离开魔界,去任何魔尊找不到的地方,哪里都好。
李忘生答应过他的。他说等妄虚城事了,就随他走。
他说好。
墨尘一遍一遍想着那个字。
“好”。
墨尘低下头,继续奔跑。
他又想,他们死了,我会记得。
我会记得每一个。
我会用余生替他们诵经,替他们超度,替他们……
寒风灌进他的伤口,痛的他发抖。他跑过焦黑的枯木林,倾颓的城墙,跑过遍地尸骸的战场。
他终于跑到那片废墟。可李忘生去了哪里?
墨尘不敢往下想。
他转身,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那片尸骸遍野的废墟中站起身的。
“李忘生——!!”他的嘶吼被夜风撕碎,他的腿还在跑。
左肩的伤口早已迸裂,血顺着衣襟一路洒落,天地在眼前颠倒,可他不敢停。
他怕他停下一刻,李忘生就不在了。
远处,天穹忽然亮了。
是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从妄虚城废墟深处拔地而起,如月华凝霜,秋水横空。
墨尘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仰头。
那道白衣凌空立于战场上空,周身萦绕着浩瀚如海的剑意。他手中那柄长剑,正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剑身流淌的灵光将半边夜空映成一片澄澈的银白。
墨尘感知到了,李忘生的境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他的心脏猛然收紧,跑得更快了。
李忘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魔尊,越过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落向天穹深处。
那里,雷云正在凝聚。是飞升劫。
“你疯了。”魔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你尚未功成圆满,强行引劫,只会神魂俱灭!”
“修苍生道者皆知,”李忘生忽然开口,,“苍生道最后一劫,需以‘私情’为引。”
“悟得此情,劫满功成,飞升天界。”他顿了顿。
“悟不得……”
魔尊冷冷看着他:“悟不得,便身死道消。你这是在找死。”
李忘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轻,像暮色里最后一缕残阳。
“是啊。”他说,“找死。”
他的目光终于从剑身上移开,他望向远处。
那里,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正在拼命奔跑。
他曾蜷在自己膝上,闷闷地说:“那你不要渡劫了。”
他曾跪在自己身侧,握着自己冰凉的指尖,说:“李忘生,你要活着。”
李忘生忽然想,原来这就是私情。
是愿将一人置于众生之上,却不敢言明。
是明知自己渡不过这一劫,却还是想多看他一眼。
更是明知自己不该骗他,却还是说了那句“好”。
此刻,他站在这道即将落下的飞升劫雷之下,心中忽地响起一个念头—
如果魔尊可以放过墨尘。
如果可以让他活着走出妄虚城。
如果可以让他去看北境的雪原,南疆的火山,看东海日升、西漠星垂。
他可以放下他的苍生道。
他可以不去救那三千七百条性命。
他可以让他们——为墨尘铺出一条生路。
他突然有些怅然。苍生道者,当以大爱渡众生。可他在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众生,是一只猫。
就在此时,李忘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原来是那棵在他心里沉默生长了数年,从未开花结果的树。
它开花了。
然后,连根拔起。
“……原来如此。”李忘生轻轻说,“怪不得天道说我渡不过这劫。”
他低下头,剑身倒映着他的脸,仿佛映出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身影,仿佛也也倒映着他终于承认的恐惧。
原来他也会怕。
他怕墨尘恨他。
他怕墨尘忘了他。
他怕墨尘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像他这些来一样,不敢睡,不敢停,不敢承认自己也会痛。
“……可你还是会恨我吧。”李忘生轻轻说。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引下这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