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日后,妄虚城东,一处废弃的地窖中。
李忘生蹲在地窖角落里,一边烧水煮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上回我差点被北冥王杀了,那时我灵力暴涨,是你用了痴梦兽的‘魂饲’吧?”
墨尘蹲在他身侧,尾巴僵在半空。
“……你知道魂饲?”
“这并不难猜。”李忘生把热水倒进茶碗里,语气平淡,“你以前,是不是在妄虚城待过。”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忘生也不催,他端起自己那碗茶,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说起来——”他顿了顿。
“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妄虚城附近。”
“你站在枯崖边上,周身劫云压顶,可你没有祭法宝,没有结阵,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那道雷一眼。”
“那时我想,”李忘生说,“这人……”他忽然停住了,仿佛在斟酌用词。
墨尘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李忘生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李忘生说:“……生得还挺好看的。”
墨尘:“……”
墨尘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就把我的天劫劈了?”墨尘最后说,声音有些哑。
李忘生认真想了想。
“嗯。”他说,“死了怪可惜的。”
墨尘又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看着碗中的碎茶,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妄虚城……”他说,声音很涩,“这里的低魔,原本不是低魔。”
李忘生抬起头。
“六百年前,妄虚城是魔界北境最繁华的通衢重镇。”墨尘说,“各族魔民共居,商贸往来不息。没有高魔低魔之分,没有魂晶骨玉血奴。”
“直到那一年,天外陨星坠入妄虚城北三百里的荒原。陨星里封着一道古老的、来自混沌初开的诅咒。”
“它不会杀人,但他会污染。”墨尘闭上眼。
慢慢说起自己这几日在城中打探到的,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残片。
“被诅咒浸染的魔民,会逐渐失去魔核的纯度。”
“下一代,纯度更低。”
“再下一代,再下一代……”他睁开眼。
“三百年。”
“三百年前,那些‘被污染’的魔民的后裔,魔核纯度已经低到无法修行,无法战斗、无法自保。”他看着李忘生。
“成了低魔。”
“虽然陨星在两百年前就被销毁了。但诅咒已经扎根太深。被污染的魔民代代繁衍,代代衰弱。而未被污染的魔民—”他顿了顿。
“为了确保自己的后代不会被‘低魔’的血脉污染,他们颁布了血统净化令。禁止低魔与高魔通婚,禁止离开妄虚城。禁止他有任何财产,修行功法。”
“李忘生,你跟我走吧……”他最后开口道,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你的劫,很麻烦。”
“妄虚城底下沉睡的那道气息,我感知过。”他终于抬起头,直直撞进李忘生眼底:“你一个人,渡不过。”
李忘生没有否认。
“所以呢?”他问。
墨尘没有回答。
他是痴梦兽。七百年来,他只狩猎恐惧,从不祈求任何人的生死,他说不出口,又化为狸猫,蜷在李忘生膝上,把脸埋进爪子里,闷闷地想:所以你要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有办法。”墨尘忽然开口,声音从爪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李忘生低头看他。
“什么办法?”
“认我入梦。”他说,“你的梦境里,有这世间最纯粹的剑意。你若让我入内修行,我可借你梦中剑道,凝练自身神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日后对敌,我能护你。”
“……你是不是在怕。”李忘生说。
墨尘僵住了。
“你是不是怕我渡不过那一劫。”李忘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你想入我梦境,替我承担一部分因果。”
他顿了顿。“魂饲。你以前做过。”
“你瞎说什么呢!我是吸食恐惧的灵兽,怎么可能会怕!”声音从爪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激动。
“恐惧是我的食物。我吞食过成千上万生灵的恐惧——帝王的、圣女的、魔将的、天骄的。”他顿了顿,声音更大,“我怎么可能怕?”
“好好好。”李忘生哄他道:“你是痴梦兽。你不会怕,不会怕。”
“不过还是不行的。”他刚说完,墨尘的声音就立即传出来,闷闷的,“为什么不行。”
李忘生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入我梦境,”他说,“我会分心。”
墨尘的耳朵动了动。
“你蹲在我膝上时,我还能洗剑、赶路、杀魔、救人。”李忘生说,“你若是入我梦境——”他顿了顿,“那我大概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墨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尾巴却悄悄绕上了李忘生的手腕。
“……随便你吧。”他闷闷地说。
月色清寒。远处有夜鸟掠过天际,留下一声悠长的啼鸣。
墨尘蜷在李忘生膝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的尾巴绕着他的手腕,绑成柔软的结。
他闭上眼。听见李忘生的心跳,沉稳,平缓,一声一声,像永不倒流的江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李忘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活着吧。”
李忘生低头看着他,然后他说:
“会。”
墨尘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李忘生的掌心,闭上了眼。
***
三日后,南离氏剥骨坊。
墨尘从未见过李忘生受这么重的伤。
数名护法长老联手布下困魔阵,东南北三个方位同时爆发。南离焰的魔火专克剑修灵力,沾衣即燃,熄之不灭。李忘生的左臂已被烧得皮开肉绽,半边衣袍浸透了血与汗,却仍没有退。
他斩落了四名长老。
剩下的三人将他逼至阵眼死角,魔火与魔刃齐下。
那柄长刀贯穿李忘生的肩胛,忘生踉跄一步,将剑送入最后一人的咽喉。
随后他彻底力竭,从半空坠落,墨尘接住了他。
那一夜,废弃地窖的灯火燃了整整一宿。
墨尘把李忘生放平在临时铺就的草榻上,用自己仅有的灵力和从各处搜刮来的伤药,为他处理那遍体鳞伤的身躯。
左臂的魔火灼伤深可见骨。肩胛的贯穿伤几乎透体而过。
后背还有三道新旧交叠的剑痕,最长的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腰,早已结痂,此刻又因新的伤口撕裂,渗出暗红的血。
墨尘的手在抖。
他活了七百年,吞食过上千人的恐惧,就算是面对那日的天雷,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他怕。
怕这具身躯在他指尖冷下去,怕这道呼吸在他耳畔停下来,怕这双眼睛再也睁不开,再也不能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李忘生。”他开口,没有回应。
“李忘生。”他又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睫。
“……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的沙哑,“听到了。”
“你……”他说,“这次差点就死了。”
“嗯。”
“下次南离焰和东华曜也会出手。”
“嗯。”
“他们的护法长老,每一个都不在北冥王之下。”
“嗯。”
墨尘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蹲在李忘生面前,银灰色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李忘生。”他叫他的名字,“你不要渡劫了。”墨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