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最后一劫，不要渡了。”

李忘生睁开眼。

月光不知何时从地窖顶的缝隙漏下，在他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清辉。他看着墨尘，那目光平静如旧，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墨尘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我带你走。”他说，“离开妄虚城，离开魔界，离开这所有一切。”

“人间很大，我虽然活了七百年，但还有太多地方没去过。东海有蜃楼，三月现世，传闻是上古鲛人国度的遗墟。西荒有沙海，日落时沙粒会泛金光。北境雪山，有一种花，只在子夜绽放，花瓣薄如蝉翼，月光下会发光……”

他说得很快，语无伦次，像是要把这七百年积攒的风景一口气全都倒出来。

“……我们去看那些。你带着你的剑，我跟着你。你喜欢喝酒，我们可以找遍天下的酒坊喝……”

他说不下去了，李忘生笑了。

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但那双总是疏淡如远山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一丝极浅极浅的、温柔的光。

“好。”李忘生说。墨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李忘生轻轻阖上眼，“等我安置好妄虚城的魔民，就跟你走。”

墨尘张了张嘴，他轻轻握住李忘生垂落在榻边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用自己微凉的手心覆上去，一点一点，把那只手焐热。

“……你答应我。”他说。

“嗯。”李忘生没有睁眼，却轻轻收拢了手指。

“……骗人是狗。”

“嗯。”

三日后，李忘生再次踏入妄虚城。

这一次，他不再避让，不再迂回。

他踏平北冥氏的护族大阵，北冥渊跪在一片废墟中，仰天长啸。他的魔核崩裂，七窍流血。

李忘生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北冥渊笑了。

他的笑容狰狞而癫狂，血沫从齿缝间涌出：“人族……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不了你……但他……”

他的目光越过李忘生，落在城北那片焦土上。

“……会替我……收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骤然化作一捧黑灰，被夜风卷散。同一刻，两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南离焰与东华曜的濒死献祭，与北冥渊的血咒三方呼应，如同三把血色的钥匙，同时插入了妄虚城地底那道尘封五百年的锁孔。

大地震颤！！！

一股仿佛自混沌初开便已沉睡于此的恐怖气息，如同蛰伏深渊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李忘生立于废墟之巅，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脚下龟裂的地面，不断从地裂中溢出诡异的雾气。

老伙计第一次发出近乎警觉的嗡鸣。

“来了。”他说。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的叹息。

墨尘是在那一刻感知到那道气息的。

他在城外三里处的废村中安置被救下的低魔，忽然浑身僵直，瞳孔骤缩成针尖。五百年前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撕开结痂的伤口，血淋淋地涌上来——

荒原。焦土。漫山遍野的族人尸骸。

那道立于尸山血海之巅，周身萦绕着不祥黑雾的身影。

墨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城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奔跑。拼命地奔跑。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头顶是暗红如血的天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灼。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比记忆中更加凝实，更加可怖。五百年封印消磨了他大部分力量，却消磨不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属于混沌本源的恶。

他立于废墟上空，周身萦绕着浓稠如墨的黑雾。他转过头，看向奔至废墟边缘的墨尘，然后他笑了。

墨尘僵在原地。他活了七百年，他以为他早已忘了那一天。

可此刻，当那个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存在从地底升起，当那双浑浊的、非人的眼瞳越过尸山血海，缓缓落在他身上。墨尘发现，他从未忘记。

他当时初出人世，对情绪的感知尚不灵敏，而此时再见，他发现当年的自己竟是如此大胆，愚蠢的大胆。

“……小兽。”那存在开口，声音嘶哑如渊隙之风，带着一丝辨认良久后的恍然，“你是那古神族战士的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当年他刺我那一剑，险些削断我的脊骨。”他说，“我记了他五百年。”

“他还活着吗？”墨尘攥紧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找错人了。”墨尘听见自己开口，“当年封印你的人，早已死绝。”

那存在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他说着，向前踏了一步，“可我不找他们。”

“我要找一个剑修。”

墨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五百年前我被封印于此，沉睡至今。”那存在说，“大概半年前，有一道剑意从天外坠入，将我惊醒。”

“那剑意很纯粹。很锋利。”

“我想见见他。”

墨尘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道剑意是李忘生半年前劈开他化神天劫的那一剑。

那道劈开雷云，劈开劫光，将一只求死的痴梦兽从天道雷霆中捞出来，漫不经心的一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墨尘冷声道，他侧身半步，挡住那存在投向身后的视线，“妄虚城没有你要找的剑修。”

那存在歪着头看他，“你在说谎。”他说。

墨尘没有回答。他死死站在原地，用自己这具单薄的躯壳，挡在这道从混沌初开活到如今的古老魔尊面前。

他的背脊像当年那位将他死死护住的古神族长者一样，挺得笔直，他不能退。

李忘生刚斩了三大魔君，灵力耗尽，白衣浸血，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有一炷香，一弹指。

这样也够了，够他们离开这里。

“……他往东边去了。”墨尘听见自己开口。

“今日黄昏。你苏醒前一刻钟。”他顿了顿，说，“他说要去安置那些低魔。”

那存在歪着头看他，“低魔？”

“妄虚城南，东华氏旧矿场废墟。”墨尘一字一句，“你被封印的五百年里，三大氏族屠戮的低魔，尚有数千妇孺幸存，藏匿于彼处。”

“那剑修说，他杀三族魔君，是为救他们。”墨尘说，“所以他要去告诉他们，他们自由了。你若追得快，或许能赶上。”

那存在看了他很久，久到墨尘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这是谎言，却也不是。李忘生不在东边，但那里确实藏着低魔。

三千七百余名。老弱妇孺。

那些墨尘曾跟随李忘生从矿坑、从剥骨坊、从血奴巢里救出来的幸存者。他亲手将他们藏在那里。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脸，记得每一双死寂的眼睛，在看到李忘生那柄染血长剑时又重新亮起的微弱光亮。

他记得那个老妪，儿子死在魔兵手里，自己撑着一口破茶摊，对着过路的商旅笑。她笑着给李忘生倒茶时，墨尘看见她袖口下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他记得那个少年，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却死死护着身后更年幼的弟弟妹妹。

他记得那个婴儿，裹在破碎的襁褓里，不哭不闹。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被炼成魂晶，不知道他的命运本该是被炼成骨玉或血奴。

他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不懂。

墨尘亲手把他们藏进矿场废墟。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李忘生要救他们。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因为他记住了他们的脸。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不出口

他只知道，此刻他把那个方向指给了这道从混沌初开活到如今的古老魔尊。他指向了那些他亲手藏起来的、以为能活下来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低魔。

三千七百余条性命。

换李忘生一刻钟。

值吗？

墨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那存在看了他很久。久到墨尘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然后，那存在轻轻笑了一声，“有趣。”他说。

无数混沌之气从他周身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朝着东方矿场废墟的方向，席卷而去。

墨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擂鼓，惊雷。

这是将死之兽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