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人,鬼鬼祟祟地猫着身子混在一群送药的魔修队伍里,想着这人也实在是蠢的无可救药,腰间别着的匕首反光明晃晃地闪来闪去。
他当时没想把他揪出来的,毕竟,哪个傻子会妄想用一把匕首就杀了一位化神期魔头,只是那反光实在刺得他很烦。
当时为什么决定放过他来着?
哦。
原来电闪惊过,发现他长了一张令人难以下手的脸,与那人相似的桃花眼,神似的右眼朱砂痣,殷红如血……
这人要识相点的话就该赶紧滚开,魔瘟时也不该出头,玄天阁那些废物的生死关他什么事?他还为此得罪了渡凡生,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反倒竟敢鬼鬼索索跑来天骄盛会凑热闹。
只是此刻,那颗朱砂痣好像被泪水浸得洇开了些。
要因为这张脸放过他两次吗?
怎么可能?
他实在太不识相了,上赶着找死,行踪又过于诡异,是个麻烦,可以杀掉,该杀掉。
这样想着。
然后…
他松开了手。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挤压神魂的压制訇然撤去。沈复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池边岩石上。
绝望、痛苦、后怕、绝处逢生的茫然在他心中疯狂交织。好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情绪,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反应——在他这个魔头徒弟后悔之前。
不能犹豫!
“尊上明鉴。”他嘶哑开口,“属下沈复,此前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绝非有意欺瞒尊上。”
几乎是同时,他在内心对系统咆哮:“小爱,不想任务失败的话给我一颗强魂丹!先别问为什么!”
【……指令接收。判定中……】
【极端情景条件符合,兑换成功!】
外界不过一瞬。
陆临仙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反应略感意外,等着他继续开口。
“属下这点微末伎俩,于尊上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胜在……够‘出其不意。无论是医药、符箓、还是半吊子的阵法,皆可为尊上手中之刃。愔蛇魔将方才已验证过,杀了我,符咒自毁,尊上所得不过一具尸骨,但留着我……”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陆临仙看不出情绪的脸,又立刻低下。
“我愿做尊上的影子,最听话的棋子。无论是潜入各派探查秘辛,还是为尊上处理那些不便亲自出手的麻烦……属下甘效犬马之劳,只求尊上能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这番话,几乎是把自己剥开了摊在陆临仙面前。承认自己是棋子,表示愿意被利用,将“所有”底牌都作为投诚的筹码。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揣测他为何突然停手,是因为那几滴可笑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溶洞内只剩下地下暗河流淌的淙淙水声,以及他压抑着的、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他跪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许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好啊。”陆临仙轻笑一声,“只是我不喜欢别人撒谎,你为何要来天骄盛会?”
“我想变强。”他答得利落干脆。
陆临仙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深究,而是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谁?”
“沈复,自幼被拐入玄天阁,管事赐名林霜。”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变化。
“你不是想变强吗?那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洗髓池。”没等他回答,他又继续开口。
陆临仙往池水方向走了几步,“你现在太弱了,还不配做我的棋子。”又转过身看向他,“走过来。”
洗髓池,传说中存在于万灵秘境当中,能够重塑灵根、洗练筋骨的神奇之地。
但值得一提的是,它的池水还能倒映前尘因果,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来历,无论是夺舍之魂,还是借尸还魂,在这池水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他早料到了,陆临仙不会轻易信他。这也是他要先系统求强灵丹的原因——只有借助强灵丹的能力,才能坚固神魂,躲过这一劫。
“过来。”
见沈复一时犹豫,陆临仙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
就在这时,沈复突然眉头一拧,痛苦地捂住心脉,像是突然挨了一击重拳一般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喉中的腥甜一时难以吞咽,他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巴,硬生生将涌上的血咽了回去。借着这个动作,将暗藏的强魂丹顺势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并迅速流向四肢百骸。神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识海中筑起。
“怎么了?”陆临仙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他神色慌乱地抬眼,喘息着解释,“愔蛇的剑伤…损了我的心脉。”这并不是一句假话。
陆临仙沉默片刻,拽着他的手来到池边。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那正好让这洗髓池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