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入池,殷红的血珠在水中晕开,池水却未泛起涟漪,反而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陆临仙牢牢盯着池水映出的画面,沈复也随着呼吸一滞。
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药圃里,十指沾满泥土,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灵药除草。那是年幼的“林霜”,玄天阁最底层的药修弟子。
画面变换。
少年被几个锦衣弟子推搡着摔进泥潭,竹篓被轻易翻倒,辛苦采集的灵植被肆意践踏。
“也不知道管事为什么收留的你!你这个连基础魔功都修行不了的废物,长着最烂的凡人根骨,还敢配用这么好的药篓!”
画面又一次变化,这一次是在深夜的药房里,少年偷偷点燃油灯,就着微弱的光亮研读医书,手指上却全是冻疮。
“够了!”
水面慢慢恢复平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五味杂陈,这些虽然不是他的记忆,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最深刻的伤痛。
陆临仙错愕地盯着恢复如镜的池面:“……抱歉。”
沈复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一些前尘往事罢了,让尊上见笑了。”
陆临仙不自然移开视线,说道:“洗髓池虽能重塑筋骨,但要洗去全身经脉,过程不亚于割肉断骨,你可愿意?”
“我愿意。”
他抬起头,撑着池边站起身,笑着回话道:“没关系,都没关系。”
夜风拂过,池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他看着沈复的侧脸,发现这个这个药修其实从来都不像表面般怯懦。
“好,我没看错你。”
他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复。
一瞬错愕!
玉佩触手生温,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纹路。
……
“师尊师尊,这玉佩是送给我的吗?真好看!”
陆临仙清朗的声音响起。
少年之音,温朗如风。
“这上面刻着的桃花好好看啊,是师尊自己刻的吗?”
“这是护身法咒,过几日你要独自下山历练。为师要事缠身,这道法咒能代我护着你,但你也要切记,一定要多加谨慎,万事小心。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那等我回来之后,师尊可以教我这道法咒吗?我也想保护师尊!”
……
原是前世种种,却熟悉得譬如昨日。
只是他必须承认,陆临仙已经不再是那位软萌可亲,唯他是从的弟子了。
在他心里的陆临仙必须死去,也只能死去。
“含住它,能护住你的心脉。”
他点头,脱去外衣,含住玉佩便深吸一口气,踏入池中。
“呃啊——!”
池水触肤,剧痛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他跪倒在池中,全身肌肉痉挛,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池水中化作缕缕红丝。
池水开始沸腾,幽蓝的光芒将沈复完全包裹。
他的皮肤寸寸开裂,又在新生的灵力下愈合,开裂愈合,愈合开裂,反复不断……
饶是已经提前服用过强魂丹,灵识之力大为增强,他仍旧觉得自己痛得几近要昏厥过去。
忽然间,他又呜咽一声,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揪在一起,猛地挺直了胸膛,脊椎弯成一把张开弓,面色活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却仍死死咬住那一块含在口中的玉佩。
桃花纹路感知道他正在遭受巨大的折磨,灵光大溢。
一瞬不停息地,一股持续的清凉灵流顺着咽喉在全身游走,一点一点疏通开那些错乱的,被冲击得撕裂又不断重组的经脉。
洗髓池被伤口流出的鲜血彻底染得一片鲜红,重塑经脉堪比凌迟,一点点掏空自己的骨髓筋肉,一点点在强大的灵流下,让仍在淌血的伤口再生新肉。
他抬头闭目,痛得神智不清。
像是被抛进午休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五感尽失,百觉成空。这里时间停滞,不见光亮,有的只是刺骨的、钻心的剧痛,直刺头颅。
“坚持住。”
有一道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快结束了。”
……
是吗?…那可真是……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