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掐了掐自己的脸。
力道不轻,能感觉到皮肉被挤压的痛感。
她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地上那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液体,又看了看几步外倚着门框、神情比这夜色还淡的李三。
然后,她转过身,抬脚就往屋里走。
脚步平稳,甚至没忘了顺手把刚才因为惊愕而虚掩的屋门又带上了点。
一定是没睡醒,梦还没做完。
回屋,躺下,闭眼,接着睡。
“跑哪去。”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倦意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楚得很。
苏冶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没立刻回头,心里那点是梦的侥幸,像戳破的皂角泡,噗地一下,没了。
她慢慢地,转回身。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足够她看清李三的脸。
还是那副样子,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眼睛半垂着,似乎没什么精神,但人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不是幻觉。
李三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脚边不远的地上,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有血”。
“清理一下。”
说完,不等苏冶反应,他便迈步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尘土和夜露的气息。
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地上那具软塌塌尸体的后脖领子,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就那么单手一提,将人扛在了肩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扛的不是个死人,而是半扇猪肉。
尸体软绵绵地耷拉在他肩头,脑袋无力地垂着,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苏冶这才像是被那晃动的脑袋惊醒,脱口而出:“等等!”
李三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你……”苏冶张了张嘴,一时间有太多问题涌上来,挤在喉咙口,竟不知先问哪一个。
她定了定神,挑了几个最紧要的,“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事儿办完了?这人是谁?怎么死在我门口?你杀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寂静的院子里散开。
李三静了一瞬,似乎觉得她问得有点多,但还是回答了,言简意赅,能省则省。
“路过。”这是回答他为什么在这里,显然没说实话,或者说了跟没说一样。
“来要你命的。”他看了一眼肩上那具尸体,算是回答了“这人是谁”和“怎么死的”两个问题,至于是不是他杀的,答案不言而喻。
苏冶愣了一下:“要我命?为什么?”
李三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深,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汝南出了个铁娘子,商会的新会长,名头传了不少地方。”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苏冶眉头微蹙。
铁娘子?商会会长?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今日议事厅里那些神色各异的脸,陈老那番语重心长的话,还有那些沉默的、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目光。
是商会里的人?因为她抢了会长的位置,所以怀恨在心,要除掉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摇了头。
不合逻辑。
商会会长这个名头,听着风光,实则也就是个协调行内事务、对外扯皮的虚职,好处是有些,可远没到需要买凶杀人的地步。
那些老掌柜们或许看她不顺眼,或许觉得她年轻不够格,但为此就要她的命,风险太大,收益太低,不像那些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会做的事。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李三,等着他往下说。
李三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看透她心里的那点疑惑和否定。
片刻的沉默。
夜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苏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她想起姜玉在王府偏厅里说的话,想起李三在边境军帐中那番关于“产量”、“交付”、“随时换人”的冷硬言辞,想起韩主簿提起商会时,那若有若无的暗示……
战时。
豫州也要打仗。
她在汝南,弄出了新水排,提高了铁器产量和品质,成了官府倚重的供货商,如今又当上了这个商会的会长,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也意味着她在汝南,乃至豫州冶铁行当里,有了更显眼的位置,能调动更多的资源,也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这些东西,平时或许只是生意,是银钱。
可现在是战时。
铁,就是胆,好铁,就是锋利的爪牙。
她这个“铁娘子”、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能干的工匠或商人。
而是一个……值得被盯上的目标。
消息传出去了,传到了那些不希望豫州军械充足、不希望萧家后方稳固的人耳朵里。
所以,有人来了。
想明白这一层,苏冶心里那点因为“不合逻辑”而产生的疑惑,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原来唱了这么久的戏,台下看客里,早就混进了想掀台子的人。而她自己,不知不觉,也成了台上被人盯着、琢磨着是拉拢还是除掉的一个角儿了。
李三一直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思索,再到恍然,最后定格在那点平静上。
“怕吗?”他忽然问,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