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冶铁行业的各个人很快商议出了结果,同意参与到汝南战时铁厂的建立中来。
这结果并不意外,韩主簿牵头,苏冶提的方案,再加上前些日子王府那边若有若无的风声,没谁会真傻到跟银子、跟官府的饭辙过不去。
章程定得也快,大体是按苏冶之前提的法子来。
各家按出的人手、炉子、场地折成股份,战时铁厂专供军需,利润按股分红,日常管理由各家推举的代表共同商议,但苏冶作为发起人和技术牵头人,占着总调度和最终品控的位子,算是个不挂会长名头的实际主事人。陈老那些人,得了个“元老议事”的虚衔,面上也过得去。
事情定了,接下来便是实处。
苏冶抽了个空,又去找了韩主簿。
“地方得尽快划下来。”
苏冶开门见山,将一张粗略的草图铺在韩主簿桌上。
“这是我跟杨大哥他们合计的,大致需要这么一片地,靠近水源,交通便利些,离城不能太远,方便统一调度物料和护卫,也不能太近,免得扰民,也防着万一。”
韩主簿仔细看着图,又对比了手边几份舆图,手指在一处点了点:
“这里如何?城南十里坡,旧皇庄的地界,挨着河,早年是种桑养蚕的,后来荒了,地方够大,也平整,离官道不远,往北是咱们汝南,往南也还算稳当。”
苏冶凑过去看,那地方她知道,确实开阔。“能行。地契……”
“地契是官产,这个我去办。”韩主簿收起图,“只是这建厂的钱粮物料,还有人工……”
“各家按股出。”苏冶接口,“物料采买,我让老徐帮忙统一去谈,价钱能压下来,人工就从各家抽,熟手带生手,尽快上手,第一批先起三座主炉,配套的工棚、料场、住处,同时动工,争取一个月内,炉子能点火。”
“一个月……”韩主簿捻着胡须,“是不是太赶了些?如今虽说各家都出了力,可人心到底齐不齐,物料能不能及时到位,都是变数。”
“赶也得赶。”苏冶语气平静,
“北边没动静,不等于一直没动静。炉子早一日点火,铁坯就早一日出来,咱们心里就多一分底,人心齐不齐,看的是实利,只要第一批铁出来,分红的银子实实在在发下去,人心自然就拢住了,至于物料,老徐在汝南经营这些年,门路广,只要银子到位,问题不大。”
韩主簿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这边会尽快把地契文书办下来,开工的时候,府里也会派人去盯着,一应手续,不能有缺漏。”
“有劳。”苏冶拱手。
从衙门出来,苏冶没回有田,直接去了城南十里坡。
她得亲自去实地再看看,心里才踏实。
地方果然如韩主簿所说,开阔平坦,一条小河从坡下蜿蜒流过,水势平缓。
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估摸着取水、排水的位置,又爬上一处稍高的土坡,眺望四周的地形和道路,心里默默规划着哪里建炉群,哪里设工棚,哪里堆料,哪里住人。
这一看,就是大半日。
等她回到城里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
王喜给她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苏冶胡乱吃了几口,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累得厉害,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十里坡的布局,炉子的形制,人员的调配,物料的清单……千头万绪。
她强打着精神,在灯下将今日想到的几点关键记了下来,免得明日忘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熄了灯,倒头就睡。
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又做了梦。
但有些不同。
这次的梦里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刺目的血光,也没有冰冷的尸山。
场景似乎很寻常,是有田的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
她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前些日子她随手用边角料做的一个小玩意儿,一个简化了无数倍的卧轮水排模型,只有巴掌大,木轮、曲柄、连杆俱全,被她用绳子悬在一个破旧的陶罐上方,陶罐里装着水,模型底下连着一根细竹管,通到旁边一盆半枯的月季花根部。
王喜正好从旁边过,瞧见了,好奇地凑过来问:“你这又捣鼓什么呢?浇花还用得上这机巧东西?”
苏冶蹲在地上,拨弄着那小小的木轮,让它缓缓转动,竹管里便有细细的水流滴出来,落在月季花的根茎处。
“水排的小细节,得改改。”她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懒散,
“连杆这里受力不太匀,用久了容易磨损,卡住,我做个小的,试试看怎么调省力又耐用,正好浇花,省得我老记着。”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曲柄上一个小小木楔的位置,又试着拨动木轮。
“你看,这样,水流就稳当,力道也够。人跟这东西似的,有时候就得顺着劲来,硬拧着,费劲不说,还容易坏,得找着那个巧劲,哪怕是被水冲着、被杆子推着,身不由己地转,也得转得顺畅些,自己里头琢磨出点省力的法子,日子才过得下去,总不能真把自己拧断了。”
她说得随意,像在讲手里的木轮,又像在讲别的什么。
说完,她下意识地回头。
一回头,却愣了一下。
蹲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听得饶有兴致的,哪里是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