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三。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蹲在那儿,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滴着水的小模型上。
周围的景致似乎也变了些,院墙、房屋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但阳光依旧很好,暖融融的。
苏冶在梦里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仿佛李三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只是觉得跟他好像也没那么熟,没必要说太多,便又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顺口解释道:
“就是个省力的小把戏,水冲着轮子转,轮子带着曲柄,曲柄连着杆子,杆子就能做推拉或者提水的活儿,关键是这儿,”她指了指曲柄和连杆的连接处,“得活络,又不能太松,跟人一样,太死板了累,太滑头了又靠不住。”
李三没说话,只是看着。
苏冶摆弄了一会儿,觉得调整得差不多了,便松开手。
那小木轮在水流的推动下,又开始缓缓地、均匀地转动起来,带着竹管里细细的水流,一滴滴,稳定地落在月季花根部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着,心里有点小小的满意。
这时,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冶回过头。
李三已经站起来了,正转身,朝着院子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有些模糊的地面上。
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走着,身影在薄雾般的阳光里,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苏冶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她醒了。
意识从混沌的梦境边缘猛地拽回现实,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帐顶,鼻尖是屋里熟悉的、混合着木头和尘土的气味。
月光很亮,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原来天还没亮。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着,梦里那点模糊的暖意和最后那道离去的背影,还残留在意识里,带来一种空落落的、莫名的怔忡。
她躺了一会儿,睡意是彻底没了。
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屋里有些凉意,她随手扯过搭在床边的外衫披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凉涌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更清醒了些。
窗外月色很好,清泠泠地照着寂静的院子,远处的屋脊和树木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这月光下的影子,淡淡的,却固执地存在着。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
她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想出去到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迈步,跨过门槛。
脚还没落地,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道寒光猛地闪过。
冰冷,锐利,带着猝不及防的杀意,迎面而来。
苏冶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冻住了,呼吸骤停。
她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本能的对危险的感知,骤然收缩。
月光下,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裹着一身深色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夜行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在月色下沉静得像两口古井。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窄而直,此刻正斜斜地指向地面,剑尖上,有一抹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凝聚成珠,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下去,渗进地面的尘土里。
而在他脚下,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匍匐着一团黑影。
借着清冷的月光,能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脸朝下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黑衣的背部,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濡湿。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新鲜的、浓重的血腥气。
是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