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抬起头,看向他,脸上那点自嘲变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带着点没心没肺意味的笑。
“害怕吗?”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这不正说明,我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么?都有人专门大老远跑来关照了。”
李三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转身回屋继续尝试睡醒时,李三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吃饭了没。”
苏冶:“……”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大晚上的,刚在自家门口发现一具尸体,杀人凶手就站在面前,话题是怎么一下子跳到吃饭上去的?
“这大晚上的,”苏冶指了指头顶的月亮,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的寝衣,“吃什么饭?”
李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无语,依旧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我赶路回来的,还没吃。”
苏冶这下听懂了。
这人是像以前在来阳、在汝南时那样,蹭饭蹭习惯了。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我困,你饿着吧。”
说完,她转身推门进了屋,还顺手把门闩插上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门外静悄悄的,李三似乎也没拦她,更没有敲门。
苏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只有风声,这才松了口气,摸黑走到床边,蹬掉鞋子,和衣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方才门外那一幕,月光,血迹,李三肩上软垂的尸体,他平淡的语调,还有自己那番“生意做大”的浑话……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来回晃。
恐惧这会儿好像才后知后觉地,一丝丝地从心底缝隙里渗出来。
她刚才在李三面前,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是懵的,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摆出一副害怕惊恐的样子,未免太矫情,也太丢份。
可这不代表她真的毫无感觉。
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就死在她门口,离她不过几步远,如果不是李三恰好“路过”,那躺在那里的,会是谁?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睡不着。
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不肯休息,自顾自地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她在床上烙饼似的又翻了几次身,最后干脆坐了起来。
算了,既然睡不着,就不睡了。
她摸索着穿上鞋,也没点灯,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门口,轻轻拔开门闩。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那摊暗色的痕迹还在,月光照着,像一块突兀的、擦不掉的污渍。
李三已经不见了,连同那具尸体。
他动作倒是快。
苏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早。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屋,至少点灯看会儿账本打发时间,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厨房那边有光。
不是月光,是更暖黄、更跳动的光,是油灯的光。
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苏冶愣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朝着厨房走去。
越走近,那光晕越清晰,还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
苏冶走到厨房门口,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朝里望去。
灶膛里没有火,冷冷的,但灶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不大的厨房照亮了一片。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身形颀长,穿着那身惯常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布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李三正微微低着头,灶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几根葱。
他在择菜。
苏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油灯昏黄光晕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背影,一时间忘了动作。
李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朝门口看来。
目光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