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范先生引荐，孙主事、吴师傅给面子,我是个生意人，说话直，图个实在。黑石山的石炭好，我豫州那边等着用，量要大，货要稳，矿上的情形，范先生清楚，孙主事、吴师傅更清楚，僵着，对谁都没好处。”
她顿了顿，目光从孙主事脸上滑到吴老二脸上，两人都没什么表示。
“我的想法简单，上的活儿，挖炭、运炭、井下的安全，这些技术上的事，离了吴师傅和矿上老师傅们不行，还得靠诸位，孙主事这边，韩大人信得过的人，可以管着出货的数目、银钱的账目、还有跟外头买家的对接，出了炭，卖了钱，扣掉该给官府缴的、矿上日常开销的，剩下的利润，两边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孙主事这边代表韩大人拿一份，算是官府的抽成和监管的辛苦钱。吴师傅这边，代表矿上干活的弟兄们拿一份，是工钱和养家糊口的根本。”
她说得不快，条理清楚，没什么花哨的词儿。
孙主事听完，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拖长了调子：“苏娘子这算法，听着是公道，可这分成的比例，怎么定？矿上的日常开销，哪些算公中的，哪些不算，还有，这出货、记账的人手，从哪儿出，总不能全用我这边的人，那不成监守自盗了？”
问题很实际，也很刁钻。
苏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比例可以商量，总要两边都觉得过得去，矿上的开销，每月列个单子，孙主事这边派人核对，吴师傅这边也过目，一笔笔算清楚，记在明处。
“至于出货记账的人手，我提个议，孙主事这边出一人，吴师傅这边也出一人，两人一起经手，互相监督，账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每月对一次。范先生德高望重，可以做个见证。”
范琼捻须点头：“这法子稳妥。”
孙主事眯着眼，没立刻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在掂量。
吴老二忽然开口，声音粗嘎：“那些跟着周大人……干了多年的老弟兄，有些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还有些落下伤残的，怎么算？新来的韩大人，认不认这笔账？”
这话问得直白，也戳到了痛处。
孙主事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曹经抢先一步，笑着接话：“吴二哥这话在理，都是为矿上出过力的老人，韩大人仁厚，定然不会不管，我看这样，这部分人的抚恤和安置，可以从公中的开销里单列一项，或者从分成的利润里，额外划出一小块来，专款专用，具体数目，咱们可以再细谈嘛。”他说着，看向孙主事，“孙主事，您看呢？”
孙主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曹老板考虑得周全。抚恤安置，理所应当，具体章程，可以再议。”
吴老二紧绷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些，看了曹经一眼，没再说话。
范琼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既然大体方向诸位都觉得可行，那咱们就先把这合作的架子搭起来，细节条款，可以一条一条慢慢磨，苏娘子，你看……”
苏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把这个合作的意向定下来，至于具体分成是四六还是三七，抚恤金每月发多少，那都是后续扯皮的事。
有了这个意向，她就能先拿到一部分石炭，解汝南的燃眉之急。
“我没什么意见。”苏冶道，“只要能确保石炭供应稳定，价钱公道，其余的，我相信范先生，孙主事，吴师傅，还有曹老板，能商量出个对大家都好的章程。”
孙主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虽然很淡：“苏娘子爽快。”
曹经更是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以后黑石山矿上红红火火，咱们在座的，都是功臣。”
屋子里气氛似乎融洽了些。
范琼叫伙计重新换了热茶，又上了两碟干果点心。
孙主事开始跟吴老二扯些矿上的琐事，比如某条巷道最近渗水厉害，需要加,吴老二话不多，但问到他专业上的事，倒也答得仔细。
曹经则凑到苏冶旁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苏娘子，你看，这事儿……还算顺利吧,我就说，有我曹经在中间周旋，没有谈不拢的事儿。”
苏冶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淡淡道：“你费心了。”
曹经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好，我好，大家才好。等这事儿彻底落定了，石炭源源不断运到汝南，你那铁厂，还不得更上一层楼？”
苏冶“嗯”了一声，没接他这个话头。
眼看着事情就要这么定下了，范琼已经开始捋着胡子，思忖着接下来该拟定个什么样的契书，孙主事也放松了姿态，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品着茶。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老二，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那粗陶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不重，但在渐渐缓和下来的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
众人都看向他。
吴老二没看范琼，也没看孙主事，甚至没看刚才还在跟他讨论巷道渗水问题的曹经。他那双被煤灰熏得有些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了苏冶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然后，他抬起那根粗壮、指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黑垢的手指，直挺挺地指向苏冶的鼻子。
“她？跟她谈什么合作？”
吴老二死死瞪着苏冶。
“范师爷，孙主事，你们可知道她是谁？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行商！”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是豫州汝南官府的人，是专门给萧家军打制军械的！”
话音落下，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