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吴老二便带来了消息。
那天下午,日头有些蔫,苏冶正在住处院里那棵半枯的枣树下,拿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一把小刻刀。
刀刃刮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嘶啦声,院门被推开时,她没抬头,直到那粗重的脚步声停在跟前,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吴老二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黑沉沉的、仿佛永远压着一层煤灰的脸色,他没进门,就倚在门框上,瓮声瓮气道:“妥了。”
苏冶停下手里动作,用小指抹去刀刃上沾的石粉沫子,抬眼等他下文。
“起先我去找韩山那边姓孙的,那龟孙子,鼻孔朝天,爱搭不理。”吴老二啐了一口,也不知是真有痰,还是只是个习惯动作,“说他们韩大人有令,矿上的事,轮不到咱们这些前朝余孽插嘴,让我们老实等着发落。”
苏冶把刻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没吭声。
吴老二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才继续道:“可没过两天,嘿,那姓孙的倒自己找上门来了,说韩大人体恤下情,愿意坐下来谈谈。”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但苏冶听出来了,那“体恤下情”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出的讥诮。
“他怎么说?”苏冶问,声音平平的。
“还能怎么说,”吴老二道,“说韩大人宽宏,念着矿上弟兄们多年辛苦,只要肯归顺,既往不咎,还愿意给条活路,一起把矿管好,出炭换钱,大家都有份。”
苏冶听完,点点头,把刻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知道了。有劳吴师傅跑这一趟。”
吴老二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挖出点别的东西来。“你好像一点不意外?”
苏冶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很淡,几乎算不上是笑。“意料之中,韩大人初来乍到,要的是矿上的炭,不是矿上的乱子,硬来成本太高,能谈拢,自然是最好的。”
她没提曹经,但吴老二那句话一出口,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孙主事前倨后恭,态度转得这么快,背后没人递话、使力、或许再加点威胁利诱,那才叫怪事。
能在韩山和周扒皮旧部之间穿针引线、还能让两边都不得不坐下来谈的,除了曹经,还能有谁。
吴老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苏冶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苏冶走回屋里,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窗外的日头又往西偏了些,光斜斜地打在土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曹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也要顺当。
看来他在黑石山那摊浑水里,确实扎下了些根须,不仅能摸到鱼,还能搅动水波。
——
又过了两日,范琼那边递了信来,时间地点都定好了,就在城东另一家稍显清静些的茶楼,名叫“听雨轩”。
到了约定的日子,苏冶没早到,也没晚到,掐着点儿进了茶楼。
跑堂的引她上了二楼最里头的一间雅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声。
推门进去,屋里坐了四个人。
范琼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碗,脸上是惯常那种圆滑周全的笑,见苏冶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他左手边坐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看人时习惯性地先上下打量一番,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倨傲,想必就是韩山那边派来的孙主事。
吴老二坐在范琼右手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坐得板正,双手按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苏冶时,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曹经也在。
他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头上戴着顶时兴的瓜皮小帽,脸上堆着笑,见苏冶进来,立刻站起身,颇为热络地招呼:“苏娘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那架势,倒像是他做东一般。
苏冶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正好在吴老二和曹经之间。
“人都齐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范琼作为中间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孙主事代表韩大人,吴把头代表矿上的老师傅们,苏娘子呢,是诚心来做买卖的客商,曹老弟……也算是咱们营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大家坐到这里,都是为了黑石山矿上那点事,求个稳妥,图个长久。”
孙主事端着茶碗,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没接话,只拿眼梢瞟了瞟吴老二,又瞥了瞥苏冶。
吴老二闷声道:“范师爷有话直说。”
曹经笑眯眯地打圆场:“是啊,范老,您德高望重,您牵头,咱们听着。”
范琼笑了笑,看向苏冶:“苏娘子,你之前提的那个章程,老夫大致跟孙主事和吴把头都透过风了,今日不妨再仔细说说,大家伙儿议一议。”
苏冶知道,这是要她先亮底牌,也是范琼把烫手山芋先递到她手里。
她也不推辞,坐直了些,声音不高,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