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雅阁回来,苏冶在住处待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范琼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传话的是个半大孩子,在门外探头探脑,递了张揉得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只写了时间和一个地址,墨水洇开些,字迹有些模糊。
时间是次日酉时三刻,地址在城西一处叫“福顺”的茶楼。
苏冶将字条在指尖捻了捻,放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次日,她掐着点出门,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挽得利落,没多带东西,只袖子里揣了包碎银子。
福顺茶楼不在主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板门上的漆掉了大半,苏冶推门进去,堂里光线昏暗,只零星坐了两三桌人,低声说着话。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她报了“范先生定的雅间”,伙计便领着她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更暗,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苏冶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范琼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亮堂些,点了盏油灯。范琼坐在靠窗的位子,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上下,方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紧抿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筋肉结实,手指关节粗大。
他见苏冶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自顾自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些,他也懒得擦。
“苏娘子来了,坐。”范琼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指了指空着的凳子,又对那男人道,“吴二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豫州来的苏娘子,想做石炭买卖的。”
吴老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目光在苏冶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耐。
苏冶坐下,跑堂的伙计进来添了茶碗,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吴老二粗重的呼吸声和范琼用杯盖轻刮碗沿的细微声响。
“苏娘子,”范琼先开了口,打破沉默,“这位是吴二哥,在黑石山矿上管着百十号人,是咱们营州地面上数得着的老师傅,矿上的事,门儿清。”
苏冶朝吴老二点了点头:“吴师傅。”
吴老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范师爷,”他看向范琼,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说的要紧事,就是见个外乡来的小娘们儿?老子矿上还有一摊子事,没工夫在这儿扯闲篇。”
范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吴二哥稍安勿躁,苏娘子虽是外乡人,但确有要事相商,关系到矿上大伙儿的生计,你听听总没坏处。”
“生计?”吴老二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苏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老子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从抡镐头的苦力做到把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营州的矿,营州人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个外乡人来指手画脚,说什么生计。”
话说得很难听,但苏冶脸上没什么变化。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才放下碗,抬眼看向吴老二。
“吴师傅说得对,营州的矿,自然是营州人做主。”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我来,不是要指手画脚,是想请教吴师傅,黑石山如今这样僵着,对矿上的弟兄们,是好,还是不好?”
吴老二眉毛一拧:“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冶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说,矿上如今分成两拨人,一拨守着老规矩,一拨立着新章程,彼此提防,互不相让,出货时快时慢,账目时清时混,下面干活的弟兄,工钱能不能按时拿到,怕也是个问题吧?”
吴老二脸色沉了下来,没接话。
苏冶继续道:“韩大人新官上任,想要政绩,想要把矿收回去,这是迟早的事,至于周大人……”苏冶顿了一下,继续道“留下的弟兄们心里没底,怕被清算,想守着旧摊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吴老二眉头紧锁,才缓缓说出后面的话:“可这么僵下去,韩大人收不到足够的炭,政绩出不来,耐心迟早会耗光,到时候,他若真发了狠,动用手段强行接管,甚至从外地调人来顶替,吴师傅觉得,矿上这些跟着周大人干了多年的老弟兄,下场会如何?”
吴老二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苏冶,眼神像刀子:“你这是在吓唬老子?”
“不是吓唬,是实话。”苏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稳,“吴师傅在黑石山二十年,见识比我多,官字两张口,说翻脸就翻脸,如今韩大人还愿意维持个表面的和气,是因为矿上还能出炭,他还能向上头交代,若是连石炭都出不顺畅了,他还会顾念旧情吗?”
范琼在一旁听着,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看苏冶,又看看吴老二。
吴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粗声问:“那依你看,该咋办?”
“不是依我看,是看吴师傅和矿上的弟兄们想怎么办。”苏冶把问题抛回去,“是想守着旧主子的空名头,跟新来的韩大人硬碰硬,最后落个鱼死网破,大家都没饭吃;还是想寻条活路,既能保住眼下的饭碗,又能让家里人日子过得安稳些?”
“活路?”吴老二冷笑,“活路在哪?韩山那老小子,恨不得把我们都扫地出门!”
“活路是谈出来的。”苏冶道,“韩大人要的是矿,是炭,是政绩,矿上的弟兄们要的是安稳,是饭碗。这两样,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矿上的生产,还得靠吴师傅这样的老师傅,靠那些熟手弟兄们,韩大人就算派了人来,一时半会也接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