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是,矿上的日常采掘、安全,这些具体活儿,还由你们管着,韩大人派来的人,只负责监督出货、核对账目、管着银钱往来,产出的石炭卖了钱,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成,你们拿该拿的那份,韩大人拿他该拿的。”
“这样一来,矿上不停工,弟兄们的饭碗保住了,韩大人也有了炭,有了税收,向上头也好交代。至于往后……”她停了一下,“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至少眼下,大家都能喘口气。”
吴老二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桌面,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范琼轻轻放下茶碗,适时地添了一句:“吴二哥,苏娘子这话,虽说是外乡人的想法,但仔细琢磨,未尝不是个法子,总好过如今这样僵着,两头不落好,韩大人那边,我也能帮着递个话,探探口风。”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着,映在吴老二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很久,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吴老二猛地抬起头,瓮声瓮气道:“这事,老子一个人做不了主。矿上还有几个老兄弟,得跟他们合计合计。”
“这是自然。”苏冶点头,“这么大的事,本该大家一起商量,只是,宜早不宜迟。拖得久了,韩大人那边没了耐心,或是矿上出了别的岔子,再想谈,就难了。”
吴老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说动后的松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老子回去问问。”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咚咚咚地下楼走了。
脚步声远去,范琼才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吴老二,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好在,他听进去了。”他看向苏冶,眼里多了几分探究,“苏娘子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几句话,就把利弊给他摊明白了。”
苏冶扯了扯嘴角:“不过是把别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愿意先捅破的窗户纸,捅破了而已,范先生,接下来,就得劳烦您去韩大人那边递个话了,吴老二这边有了松动,韩大人那边,总要有人去搭个桥。”
范琼捻着胡须,沉吟道:“韩大人那边,老夫自然会去说,只是这说辞……还需斟酌,毕竟涉及旧部人马,还有分成的比例,都不是小事。”
“先生是明白人,怎么说,自然有分寸。”苏冶道,“我只有一点,希望双方能坐下来,当面谈清楚,矿上的事,终究是矿上的人最清楚,韩大人派来的管事,也该听听他们的难处,大家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算尽了力,免得日后互相猜忌,再生事端。”
范琼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那老夫就试着去安排,看能否约个时间,让两边管事的,加上苏娘子你,坐下来一起聊聊,地点……得找个稳妥的地方。”
“全凭先生安排。”苏冶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等消息了。”
从福顺茶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苏冶没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屋檐下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她拢了拢衣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土地庙后的老槐树下,暮色里显得更加孤寂。
曹经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叼着根草茎,见她过来,吐掉草茎,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
“谈得如何?”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吴老二答应回去商量。”苏冶言简意赅。
曹经眼睛一亮:“有门儿!这老小子脾气是臭,但在矿上那帮老人里说话还算管用,他肯松口,事情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在韩山那边。”苏冶看着他,“范琼答应去递话,安排他们见面,但韩山的人,未必买账。”
曹经搓了搓手:“这个你不必过分忧心,韩山派来管矿的那个主事,姓孙,是个见钱眼开的,他新官上任,也想尽快做出点成绩,稳住局面,只要这边肯让出些实在的好处,比如……在分成的比例上,给他们多让几分,再私下打点打点,不怕他不心动。”
“你能搭上姓孙的线?”苏冶问。
“试试总无妨。”曹经含糊道,“我在矿上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多少认识几个人,递个话,传个信儿,总还办得到。”
他说得轻松,但苏冶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曹经所谓的“周旋”,无非是利益输送,威逼利诱那一套。这确实是他擅长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苏冶问。
“暂时不用。”曹经摆摆手,“等范琼那边约好了时间地点,你告诉我一声就成。到时候,你、范琼、吴老二,还有韩山那边的孙主事,坐下来谈。”
苏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
曹经脸上笑容更盛,透着几分得意:“放心,这事要真成了,往后黑石山的石炭,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弄出多少,价钱绝对比走官面便宜,路子也稳当。”
苏冶没接他关于石炭的话茬,只问:“你就不怕韩山和周扒皮旧部的人知道你在中间捣鬼?”
曹经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道冷光:“知道又如何?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我这小虾米,再说了,我做的可是好事,帮他们打破僵局,各取所需,真要论起来,他们还得谢谢我。”
苏冶看着他,嘴角浮上淡淡的笑意,心想这人比起从前还是没什么长进,有些聪明便以为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不再多言,“范琼那边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成。”曹经一口应下,左右看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歇着吧,等我好消息。”
苏冶点点头,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槐树下,曹经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冶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慢慢收敛,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更大的、带着些狡黠和阴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