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左右,苏冶换了身稍整齐的青色衣裙,再次出门,朝着清雅阁的方向走去。
午后,清雅阁的客人比上午多些,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新的演义,底下听得入神。
苏冶直接上了二楼,走到范琼常用的那间雅间外。
屏风依旧留着一道缝,可以看见范琼在里面,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手边放着茶。
苏冶在屏风外站定,清了清嗓子:“范先生。”
范琼抬起头,见是她,脸上露出那种圆滑而疏离的笑:“苏娘子,又见面了。请进。”
苏冶掀帘进去,在对面坐下。
跑堂的伙计很快添了茶碗,斟上茶。
“可去过黑石山了?”范琼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状似随意地问。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的,清香回甘,与这简陋的环境有些不衬。
“不瞒先生,”她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范琼,“昨日从先生这儿离开后,去了一趟。”
范琼捏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哦?姑娘倒是雷厉风行,看来是亲眼见过了?”
“见过了。”苏冶点头,语气平静,“地方是好地方,石炭的成色也如传闻所说,确实上佳,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范琼:“只是那里的情形,比先生之前提的,还要复杂些。”
范琼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淡了些,带上几分探究:“姑娘何出此言?”
“矿上的人,分作两拨,衣着分明,彼此之间……”苏冶斟酌了一下用词,“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不怎么往来。我虽是个外人,也看得出,这两边并非同心,韩大人新官上任,想收拢局面,是情理之中。可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未必肯轻易低头,这般僵持下去,矿上的生产难免受影响,出货的稳定性,怕是大打折扣。”
范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接话。
苏冶继续道:“我此来,是想做长期生意,若是货源时断时续,品质参差不齐,我这生意也没法做。所以,我有个想法,或许能暂解眼前的困局,对韩大人,对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或许都有些好处。”
范琼眼皮抬了抬,眼里兴趣浓了些:“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苏冶语气谦逊,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如今这僵局,对谁都没好处。韩大人要政绩,要稳定,周扒皮的旧部要活路,要安稳,与其互相提防,耗着,不如找个折中的法子,暂时各退一步。”
“怎么个退法?”范琼问。
“周扒皮的旧部,熟悉矿务,手下也有一批得用的工匠和管事。韩大人初来乍到,若要立刻全盘接手,难免生疏,也容易激起变故。不如……”苏蕂放缓了语速,“不如让周扒皮的旧部,暂时仍负责矿上的日常生产和安全管理,但出货、账目、银钱往来,需由韩大人派来的人共同监管,所得收益,按双方议定的比例分成。如此一来,矿上生产不致中断,周扒皮的旧部得了实利,安了心,韩大人也实际掌控了财权和监督权,局面便能暂时稳住,至于往后如何,可从长计议。”
范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显然在快速权衡。
这女子,不简单。
她说的法子,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韩山夺权铺路。让周扒皮旧部继续管生产,是安抚,是给甜头。但监管出货和账目,就等于掐住了命脉,时间一长,韩山的人熟悉了矿务,自然能逐步接管,而周扒皮的旧部,有了分成,得了实惠,反抗的意愿就会减弱。
这确实是个能暂时平息争端、让矿上恢复秩序的办法。
可问题是,周扒皮的旧部会答应吗?那些老油条,可不是几句好话、一点分成就能打发的。
“姑娘这法子,听起来有些道理。”范琼缓缓开口,语气谨慎,“只是,周扒皮留下的那几位头目,都不是易与之辈,让他们交出账目和出货权,只怕……”
“所以需要有人去谈。”苏冶接过话,目光坦然地看着范琼,“需要一个既了解旧部心思,又能在韩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去居中斡旋,陈明利害,我想,范先生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范琼心里一跳。这女子,竟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他干笑两声,摆手道:“苏姑娘太抬举老夫了。老夫如今在府衙,不过是个闲散之人,人微言轻,这等大事,哪轮得到我插嘴。”
“范先生过谦了。”苏冶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对营州事务、对黑石山、对周扒皮旧部那些头头脑脑,都了如指掌,韩大人初来,若要理清这团乱麻,少不得倚重您这样的老人。由您出面去谈,既显诚意,也懂分寸,成功的把握,总比旁人大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此事若成,于韩大人是稳定地方、增加府库收入的政绩,于周扒皮旧部是保全身家、延续生计的出路,于范先生您……自然也是一份看得见的功劳,三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范琼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苏姓女子,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她提出的法子,确实有可能暂时稳住黑石山的局面,而自己若促成此事,在韩山面前便是立了一功,往后在这新主子手下,地位也能稳固些,至于周扒皮的旧部……那些人也该认清现实了,继续硬扛下去,迟早被清洗,有个台阶下,有实实在在的分成拿,未必不会心动。
风险当然有。万一谈崩了,或者日后出了岔子,自己这个中间人难免受牵连,可这乱世,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眼下这机会,值得一搏。
只是……这女子为何如此热心?她只是个买石炭的商人,为何要费心谋划矿上的管理之事?她的目的,真的只是确保货源稳定?
范琼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苏冶。女子神情平静,眼神清亮,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与她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
“苏姑娘,”范琼放下茶碗,缓缓开口,“你这法子,老夫可以试着去周旋。但在此之前,老夫有个疑问。”
“先生请讲。”
“姑娘如此费心,甚至不惜涉足这滩浑水,真的只是为了能买到石炭?”范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冶的脸,“黑石山稳定出货的商人,不止姑娘一家。姑娘为何偏要选这条最难走的路?”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范先生慧眼。”她语气坦然,“不瞒您说,我需要的石炭,量很大,而且要得很急,普通的零散收购,满足不了我的需求,只有矿上生产稳定了,出货顺畅了,我才能拿到足够数量、品质统一的货。我插手此事,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这摊生意。至于这法子对韩大人、对旧部是否有益……”她顿了顿,“那不过是顺水推舟,让我的买卖做得更顺当些罢了,生意人,图利而已,先生是明白人,自然懂。”
这番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赤裸。
范琼听在耳里,心里的疑虑反倒消减了几分。
是啊,生意人,无利不起早。她这么做,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的买卖,这动机,比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让人信服。
“姑娘倒是坦率。”范琼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既如此,老夫便试着去递个话。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先探探韩大人的口风,也要摸摸旧部那边几位头目的心思,成与不成,眼下还说不准。”
“这是自然。”苏冶点头,“有劳先生费心,需要我做什么,或者需要打点哪些关节,先生尽管开口。我虽是小本生意,该有的礼数不会缺。”
范琼捻着胡须,沉吟道:“眼下还不需要姑娘做什么。等我这边有些眉目了,或许……需要姑娘亲自见见旧部那边的头面人物,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旁人传话更管用。”
“好。”苏冶应得干脆,“何时见,何处见,但凭先生安排。”
事情谈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苏冶又坐了片刻,喝了半碗茶,说了几句关于石炭品质和价钱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范琼没有留她,只道有了消息会派人去她住处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