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范琼睁开眼,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投过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他打量了苏冶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绵软:“正是老夫。姑娘是……?”
“冒昧打扰范先生了。”苏冶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小女子姓苏,从豫州汝南来,做些铁器相关的营生,初到宝地,听闻范先生对营州事务了如指掌,特来请教,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汝南?铁器营生?”范琼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但他脸上却浮起那种官场老手惯有的、圆滑而疏离的笑容,“苏姑娘远道而来,真是难得,不过老夫如今只是府衙一介闲散之人,恐怕帮不上姑娘什么忙,姑娘若有生意上的事,该去寻市舶司或相关商行才是。”
这是明显的推脱,也是试探。
苏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坚持:“范先生过谦了,小女子打听过,营州矿产,尤其是石炭一项,先生最是熟悉,不瞒先生,我此次前来,正是听闻营州石炭质优价廉,想寻个长期稳定的货源。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黑石山那边……更是两眼一抹黑,听说那里情形有些复杂,不敢贸然行事,故而才厚颜来向先生请教门路。”她特意点出了“黑石山”和“情形复杂”。
范琼捏着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苏冶,一个年轻的女子,外地口音,自称做铁器生意,直接找到他头上,点名要黑石山的石炭,还知道那里“情形复杂”……这可不是寻常商贾会有的信息和做法。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圆滑笑容淡去几分,换上了一丝玩味:“黑石山……姑娘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正如姑娘所说,那里眼下确实不太平。旧主已去,新主未定,底下人心浮动,姑娘想要长期稳定的货源,恐怕不易。”
他这话留了余地,既点明了困难,又没有完全封死。
苏冶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诚恳:“正是不易,才更需要先生这样的明白人指点迷津。小女子虽本钱有限,但也知规矩,绝不会让先生白白费心。”
范琼手指摩挲着折扇的玉质扇骨,沉吟不语。
他在权衡。一个外地来的女商人,想要黑石山的石炭,这背后是否真的只是生意,还是另有牵连,眼下兖阳局势微妙,韩山根基不稳,米贼势力暗中膨胀,周扒皮的旧部也未完全清除……任何外来因素,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
但这个苏姓女子,看起来不像有太多复杂背景,说话也直接。
若是单纯的生意,倒也不是不能做,如今矿上乱着,若能促成此事,不管最后哪方得利,他这个中间人,总能落些好处,况且……她提到“绝不会让先生白白费心”。
“苏姑娘,”范琼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黑石山的事,牵扯颇多,老夫虽略知一二,但也需谨慎行事,这样吧,姑娘且将落脚之处告知,容老夫斟酌一二,再给姑娘回话,如何?”
这是要调查她的底细,也要看看形势。
苏冶心下明了,知道急不得,便报出了赵黑塔给她安排的住处地址,当然,略去了赵黑塔的存在,只说是租住的民宅。
范琼记下,点了点头:“好,老夫知晓了,姑娘先请回吧,若有消息,自会有人告知。”
“多谢范先生。”苏冶再次欠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雅间。
下楼,结账,走出清雅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褐袍的身影依旧来来往往。
苏冶慢慢往回走,心里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范琼的警惕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有一口回绝,就说明此事有操作的空间,接下来,就看米瓮那边,或者说,范琼调查之后,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带她来的汉子给她留了饭,简单的一菜一粥,摆在屋里的小桌上。
苏冶坐下来,慢慢吃着,饭是糙米,菜是清炒的不知名野菜,味道很淡。
她忽然有点想念汝南工坊里,王喜她们做的、哪怕简单却总有股烟火气的饭菜,也想念炉火轰鸣、铁水奔流的那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忙碌。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安静。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仿佛带着营州特有的、混乱而未知的气息。
石炭、范琼、韩山、黑石山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褐袍身影……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兖阳城灰蒙蒙的轮廓浸在渐沉的暮色里,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快又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