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远的,模糊不清。
苏冶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兖阳的夜,似乎比汝南更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的味道。
茶肆老板的话,赵黑塔透露的信息,像零碎的拼图,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
米瓮在营州的活动,显然比老徐轻描淡写提过的要深入得多,他们不仅有人,似乎对当地官场的内情也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在这种僵持局面下,为她这样一个外来者规划接触关键人物的路径。
官府剿米贼的命令下达后,军队旋即哗变,米瓮趁机武装自身,形成对峙,这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精心的算计。
范琼,一个能在旧主倒台后依旧稳坐钓鱼台的滑头师爷,赵黑塔特意指出他,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而她自己,这个只想买石炭的冶铁厂主,不知不觉,已经一脚踩进了营州这滩浑水的边缘。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想太多无益,眼下最实际的,是弄到石炭,而要弄到石炭,范琼是绕不开的一环,明日先去那清雅阁看看,见机行事吧。
第二天一早,苏冶换了身料子稍好、但依旧不显眼的青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推开院门,按照昨日问好的路线,朝着城东走去。
兖阳的街道比汝南显得更旧些,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房屋也大多低矮,街上行人不多,神色间或多或少带着些谨慎和观望。
褐袍的身影依旧随处可见,他们或站或行,与寻常百姓之间似乎隔着一条无形的线,彼此并不交谈,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却笼罩着整条街道。
清雅阁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是座两层的小楼,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门口挂着竹帘,隐隐有丝竹声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出来。
苏冶掀帘进去,一楼是个敞间,摆着十来张桌子,坐了六七成客人,多是些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读书人或小有家资的闲人。
前方有个小台子,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一段演义,底下听众不时叫好。
她扫了一眼,没看到特别符合“师爷”形象的人物,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她低声说了句“寻个清净角落”,伙计便引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隔开的一个个小间,用竹帘或屏风隔着,私密性好些。
苏冶要了靠窗的一间,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楼梯口和大部分上二楼的客人。
时间还早,她慢慢喝着茶,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说书声,心思却不在那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上来。这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步伐不紧不慢,眼神随意地扫过各个隔间,带着一种久混官场养成的、看似随意实则精细的打量。
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个紫砂壶。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范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刚沏好的云雾茶,正是时候!”
范琼“嗯”了一声,目光在苏冶这边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似乎对她这个生面孔有些许注意,但很快便移开了,跟着伙计朝着二楼最里面一个固定的、用屏风隔得更为严实的雅间走去。
目标出现了。
苏冶垂下眼,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她没有立刻行动。现在过去,太刻意,她需要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楼下的说书告一段落,响起零散的掌声和议论声,二楼的客人也渐渐多了些,低语声、斟茶声、伙计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苏冶又坐了一刻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朝着范琼所在的雅间走去。
屏风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见范琼独自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具和几碟精细点心,他正闭着眼,手指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换了调子的丝竹声轻轻在桌上叩着节拍,神情颇为悠闲。
苏冶在屏风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请问,里面可是范琼范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