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里人声嘈杂。
苏冶拣了靠里一张桌子坐下,手里握着粗瓷茶碗,目光透过门口悬着的破布帘子,望向街面。
人比预想的多,褐色的袍子在来往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三三两两,或疾步匆匆,或闲散站着,目光扫过街面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这些人腰间大都空着,不见兵器,但步态沉稳,肩背挺直,不像寻常百姓。
她垂眼,吹开碗里浮着的茶沫,抿了一口。茶是劣茶,带着一股子涩味。
“老板。”她放下碗,朝柜台后正低头擦桌子的中年汉子招呼了一声。
那汉子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客官,还要添茶?”
“不用。”苏冶摇头,用下巴点了点街面,“我就是想问问,这街上……怎么这么多穿褐袍子的?瞧着怪齐整的。”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裙上,脸上笑容淡了些,带着几分了然和谨慎:“听客官口音,不是咱兖阳本地人吧?”
“嗯,北边来的,做些小生意。”苏冶语气平常。
“难怪。”老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本地人可不会这么问,那些人……”他朝街面努努嘴,“穿褐袍的,官府叫他们‘米贼’。”
“米贼?”苏冶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瞧着……不像贼啊。”
“嘿,谁说不是呢。”老板咂咂嘴,声音又低了几分,“早些年,这些人就在地方上活动,打着‘米神’的幌子,聚拢些信众,也干点事,收拾过几个欺男霸女的土财主,开过粥棚赈过灾,百姓里头,说他们好话的也有,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闹出大乱子,也懒得管。”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可也就几个月前,不知道上头抽了什么风,突然下了文书,说这些米贼妖言惑众,聚众滋事,要派兵剿灭,文书是下了,兵也调了,可怪事来了,兵没剿到米贼,自个儿先乱了。”
“乱了?”苏冶顺着他的话问。
“可不是么。”老板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听说带兵的几个将领,底下人突然不服管了,闹起了哗变。,为啥闹?说法多了去了,有说克扣军饷的,有说上头指挥瞎胡闹的,反正这一闹,原本要去剿米贼的兵,自己先打起来了,米贼那边呢?嘿,人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刀枪,非但没跑,反而趁机占了城外几个紧要地方,如今这兖阳城里,旧的那批官府老爷,好些下了大狱,新上来的韩府君……根基不稳,手里没多少实在兵丁,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些硬茬子,两边就这么僵着,这些穿褐袍的,可不就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了么。”
苏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一下。
米贼、剿灭、哗、。僵持。
老板说的零碎,但她心里隐隐串起了一条线。
时间点太巧了。
她想起老徐提起营州需求时含糊的语气,想起汝南城里那些突然多起来的营州难民,想起那日在王府疑似老徐的背影。
这一切,恐怕不只是“有点关系”。
她没再多问,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了茶肆。
按照老徐事先给的地址,苏冶穿过几条越来越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民居前,门是寻常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她抬手,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苏冶说了句:“北边来的,讨碗水喝。”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侧身让她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材颇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半扇门,穿着一身和街上那些人同色的褐袍,但料子似乎细软些。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方脸阔口,眉毛很浓,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很,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盯着苏冶。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此地特有的、略显粗粝的口音。
“是我。”苏冶点头,“阁下是赵……”
“赵黑塔。”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太整齐的牙,那股审视的味道淡了,换上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近乎夸张的热情,“老徐信里提过你,说是个能干爽利的姑娘,我还寻思能有多能干,今儿一见……果真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