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订单分派下去,算是开了个头,韩主簿那边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按期交付、严把质量。
苏冶心里明白,这法子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把更大的担子压在了自己肩上。
如今不止是自家厂子里几十口人的饭碗,还牵连着活水街那几家合伙的坊子,但凡出一丁点纰漏,砸的是有田的招牌,更没法向官府交代。
思前想后,苏冶觉得还是得亲自去王府一趟,见见姜玉。
有些关节,光跟韩主簿说不透底,终究得让真正能做主的人心里有数。
再者,新近一批交付的枪头,她在淬火的工序上又做了点细微调整,韧劲更足些,正好带过去让府里的人验看。
她挑了个晌后,估摸着姜玉大概得闲的时辰,用布包了好几样新出的样品,去了王府。
门上的守卫像是得过吩咐,听她报了名号,没多盘问,便引着她往里去,还是上次那处僻静的厅堂,姜玉正坐在窗下看账册,见苏冶进来,搁下了笔。
“王妃。”苏冶依礼见过。
“坐吧。”姜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落在她带来的布包上,“又捣鼓出新东西了?”
苏冶解开布包,将几件样品一一取出,摆在旁边的茶几上。“还是枪头、箭镞这些,样子没大变,就是淬火的水温和时辰略调了调,想着韧性或许能再好些,送来请府里的师傅们掌掌眼。”
姜玉拿起一枚三棱箭镞,指尖拂过刃口,又屈指轻轻弹了弹,侧耳听那微弱的回响。
她不是匠人,但经手军械多年,好坏上手便知几分。
端详片刻,她放下箭镞,抬眼看向苏冶,嘴角似有极淡的笑意:“我记得上回交来的批次,韧劲已比寻常的强上不少,这才多久,你又改了方子?看来闭关那半个月,琢磨出的东西不少。”
苏冶没料到她连自己之前闭关试炼的事都知晓,心下微凛,面上却如常:“手艺上的事,不进则退。如今订单量大,正好边做边试,能好一分是一分。”
“东西是好东西。”姜玉语气平和,“府里验械的老师傅前几日还提过,说有田交上来的坯料,次品率是最低的,打磨成器也省工。这些改动,虽小,积少成多,便是大好处,你该当记一功,倒是鲜少说起。”
苏冶听了,却浅笑道:“若真有功,上官自会予我,我不能自己去邀,落了个贪心的名号。”
姜玉闻言,眼底那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打量她一眼:“倒没瞧出,你是个爱说笑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闲聊意味,“我像你这般年纪刚来王府时,也是个跳脱的,心里藏不住话,有点功劳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后来肩上担子重了,管的人事多了,性子也就这么沉下来了。”
苏冶难得听她说起自身旧事,且是这般随和的口吻,不由也放松了些许,顺着话道:“王妃说的是,如今厂里一摊子事,下面那么多人都眼巴巴望着,心里再如何,面上总得撑出个稳重可靠的样子,不然镇不住场子。”
“是这个理。”姜玉颔首,目光掠过窗外,似有瞬间的飘远,随即又收了回来,落在苏冶脸上,“不过,该有的好处,王府也不会亏待你,新校场那工坊,既已用上,便好好经营,如今北边吃紧,后续的军需只会多,不会少。”
“民女定当尽力。”苏冶应道。
又说了几句关于订单质量和工期的话,苏冶见姜玉似有倦意,便起身告退,姜玉也没多留,只让她有事可直接寻韩主簿,若韩主簿决断不了,再来回她。
从厅堂出来,苏冶沿着回廊往外走。午后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心里想着姜玉方才的话,又联想到这几次来王府,似乎都未见到汝南王萧继云。
印象里,只在当初城外庙中,听姜玉随口提过一句“夫君随军去了北边”,那时不知其身份,只当是寻常将领家眷,如今才知,那竟是汝南王本人亲征。
她不由得想起李三离开汝南那日,官道旁,马车里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气度不凡,当时便觉非等闲之辈。如今串联起来,心头竟生了几分疑窦。
李三与他同车而行,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再想到米瓮在豫州的种种行事,以及营州那边突如其来的“订单”,这其中的关联,细想下去,只觉得荒唐,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合理……
正当她想着这些事情时,侧面一条小径上匆匆走过两人,前面引路的是姜玉身边那个姓吴的长随,后面跟着个穿着褐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身形瞧着有几分眼熟,两人脚步很快,一闪便过了月洞门,消失在前面的院墙后。
苏冶脚步骤停。
那背影……怎地那么像老徐?
只是那人戴着斗笠,又走得急,没看清正脸。
她心下疑惑,老徐平日打交道多是韩主簿那个层面,怎会直接来到内府,还是由王妃的心腹长随引着,看那方向,似是往更深的院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