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正旺,新起的第三座高炉运行渐入佳境,出铁的节奏稳定下来。
苏冶刚从炉膛口查看完铁水成色回来,脸上还沾着煤灰,老徐就找了过来,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工棚僻静处,老徐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淡了些,低声道:“苏姑娘,先生那边有信来。”
苏冶心下明了,用布巾擦了擦手:“徐叔请讲。”
“米瓮在营州那边,有一批铁器的需求。”老徐言简意赅,“量不小,主要是枪头和箭镞的坯子,品质按你之前供给官府的那种就成。”
苏冶并不意外,她从李三那里得了建厂的便利,用了米瓮的渠道和部分本钱,心里清楚这份人情迟早要还。如今官府这边的生意刚稳当,米瓮的需求就来了,算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她没多问用途,只道:“单子和具体要求可有?”
老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都写在上面了。交货期限有些紧,你看厂子里周转得开吗?”
苏冶展开扫了一眼,数量确实不小,几乎抵得上官府小半个月的订单。
她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产能和物料库存,点了点头:“加紧些,应该能赶上。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老徐,“营州同豫州之间的官道,如今还封着吧?这批货怎么运过去?路途遥远,成本恐怕低不了。”
老徐摆摆手,语气笃定:“运输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米瓮自有路子。”
苏冶不再多问,米瓮能悄无声息地将北境难民接引到汝南,自然有他们的门路将铁器运进营州。
她应承下来:“好,我明白了,会尽快安排下去,优先赶制。”
老徐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姑娘爽快。”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如今北边不太平,营州那边日子也艰难,米瓮做些事情,总得有些依仗。”
苏冶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
米瓮打的是赈济灾民、让人吃饱饭的旗号,但对兵器的需求如此明确,其意图不言自明。
她欠米瓮人情,替他们做事是应当,却不想稀里糊涂成了他人野心的工具,只是眼下情形,老徐显然不会向她透露更多内情,她只能先应下,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探听。
送走老徐,苏冶将营州的订单单独列出来,吩咐杨千调整生产顺序,优先保障这批货。
杨千接过单子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他是老人,晓得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
接下来的日子,厂子里更加忙碌。官府的订单源源不断,加上营州这批货,三座高炉日夜不息,工匠们分作两班,人停炉不停,苏冶几乎住在了厂里,协调物料,把控质量,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忙中偷闲,她也会留意城里的风声,果然如她所料,随着北境战事扩大,通往南边几州的商路受到严重影响。活水街那些原本依赖外销的铁器铺子,生意一落千丈。
城里百姓人心惶惶,开始囤积米粮布匹,对铁器这类非急用的物事需求大减。
连锁反应之下,除了一些有特殊渠道的大型铁厂,其余中小作坊的日子越发难过。
这日,苏冶正在核对账目,王喜领着一个人进来,是活水街另一家小铁铺“刘记”的东家刘掌柜。刘掌柜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
“苏东家,叨扰了。”刘掌柜将点心放在桌上,搓着手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冶放下账本,请他坐下:“刘掌柜客气了,有事请讲。”
刘掌柜叹了口气,愁眉苦脸:“不瞒苏东家,如今这光景,街面上的生意实在难做,铺子里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听说贵厂近来接了官府的大单,红火得很,不知……不知有没有些边角零碎的活计,能分润一些给我们刘记?工钱好商量,只要能让我们铺子维持下去就成。”
类似的话,苏冶这些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自从有田搭上官府的线,又扩建了工坊,明里暗里来找她探口风、想分一杯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礼物和拜帖也收了几份,都被她让王喜寻由头退了回去。
她还没答话,一旁清点工具的来人聪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刘掌柜,您这可是无事献殷勤啊,前些日子我们东家想找几家铺子合作,您当时不是还说自家炉子小,怕耽误事吗?”
刘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彼一时……是小老儿目光短浅了。”
苏冶瞪了来人聪一眼,示意他少多嘴。
她看向刘掌柜,语气平和:“刘掌柜的意思我明白。如今行情不好,大家都不容易。不过官府的订单要求高,交货期也紧,我们自家做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马虎,实在不敢轻易分派出去,万一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刘掌柜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连连点头:“是是是,苏东家考虑得周到,是小老儿冒昧了。” 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苏冶却话锋一转:“不过,刘掌柜的铺子手艺我是知道的,以往出的农具、菜刀,在活水街也是有口碑的。”
刘掌柜闻言,又燃起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苏冶。
苏冶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容我些时日想想。不光是你刘记,活水街还有几家铺子近来也找过我。若是可能,我想个稳妥的法子,看看能不能把一部分要求稍低、但量大的活计分派下去,大家都有口饭吃,但这需要从长计议,不是我一言就能决定的,还得和官府那边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