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
一名亲兵垂手立在帐中,低声道:“王爷,王妃没有回信。”
萧继云靠在铺着狼皮的躺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知道了。她不会回的。”
亲兵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萧继云蜷起手指,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
他缓了口气,目光落在脚边,一只半大的土狗,皮毛黄黑相间,正用脑袋蹭着他的靴子,尾巴摇得殷勤,这便是他在信中提到前些日子在路上捡的野狗,瘦得皮包骨,如今养了些时日,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弯腰,伸手挠了挠狗的下巴,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萧继云看着它,淡淡道:“巴巴地凑上来,也就你这没心肝的。”话虽如此,指尖的动作却放轻了些。逗弄不过两下,一股冷风不知从帐子哪个缝隙钻进来,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停下动作,将大氅更紧地裹住自己。
帐帘再次被掀开,李三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扫了一眼咳得肩头微颤的萧继云,又瞥了瞥他脚边的狗,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过,这边境苦寒,你不必跟来。这边的事情,我应付得来。”
萧继云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气息有些不匀,脸上却扯出个笑,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你应付是你的事。百里家这次派来的人,不简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三,眼神锐利了些,“我同百里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家那些子弟,有几个斤两,我大抵清楚。可这个百里月,用兵诡谲,不循常理,偏偏又稳扎稳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不亲自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李三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着火,语气平淡:“确是个人物。只是从未听过有这号人。”
“听说,是百里敬那老狐狸早年流落在外的儿子,最近才认回来的。”萧继云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以他那德行,外边有几个私生子,再正常不过。”
李三点了点头,没接话,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继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旁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簇,随手抛给李三:“看看这个。”
李三接住,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箭簇,箭簇形制普通,但材质和锻造工艺显然不凡,刃口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沉黯均匀的乌光,锋锐内敛。
“是好东西。”李三说。
“岂止是好。”萧继云看着他,“比军械库常规配发的好上一大截,韧性、锋利度,都够得上精锐亲卫的标准了。”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是你从汝南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捣鼓出来的?”
李三将箭簇在指间转了一圈,神色不变:“她有本事。”
萧继云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一个女子,有这等冶铁锻钢的手艺,可不寻常,她到底是什么来路?真是寻常匠户出身?还是……别有什么身份?”
李三抬眼,对上萧继云的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是觉得,在如今这世道,若没有点特殊的身份,便不值得人重视或重用了吗?”
他不等萧继云回答,继续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我带她来汝南,是因为她有用,这手艺,能炼出好铁,打好兵器,能帮米瓮赚银子,也能让跟着她吃饭的几十口人活下去。至于她是谁,从前是做什么的,于我而言,并不比这箭簇本身更重要。”
萧继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向后靠回椅背,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气息,又引来几声闷咳:“咳……说得是,是本王想岔了。”他不再追问,转而低头,拍了拍那土狗的脑袋,自言自语般道,“听见没?有用的才能活得好,瞧你这身子骨,也不甚利索,明日让他们给你寻些好的吃食,好歹陪我把这场仗打完,不然我一个人窝在这军帐里,也怪寂寞的。”
李三不再说话,将箭簇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到帐口,掀帘出去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
汝南城外的铁厂新划出的校场工坊区,比原先的地方宽敞了数倍,原有的两座炉子日夜不息,新起的第三座高炉也已点火,烟囱终日冒着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