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心里有些意外,但脸上并没显露什么,只是依着礼数微微欠身:“民女苏冶,见过王妃。”
姜玉神色平静,仿佛两人只是寻常再见,她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苏姑娘,坐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她的语气和之前几次见面时差别不大,依旧带着一种疏朗的从容。
苏冶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先前几次,并非有意瞒你,”姜玉开口,声音平稳,“在外行走,有个方便的名号,能省去不少麻烦。”她话说得简单直接。
“民女明白。”苏冶应道。她确实理解,以王妃的身份,若每次露面都前呼后拥,确实办不成什么事。况且,两人之前的交集也算不上深,对方没理由向她表明身份。
简单的寒暄过后,姜玉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韩主簿递了话,说你想租用城南旧校场那块官地,建个集中炼铁的工坊。”
“是。”苏冶回答得干脆,“如今官府订单量越来越大,品类也多了,分散在各家炼制,品质难免参差,交付时效也难保证,若能集中生产,统一标准,对官府、对我们都更有利。”
姜玉微微颔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的想法,韩主簿大致说了,炼铁的手艺,你是有几分本事的,上次交上来的钢坯,府里的老师傅也夸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冶脸上,带着审视,却也直接,“不过,苏姑娘,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仗在北边打着,铁器是刚需,军械补给更是重中之重,官府没那么多工夫慢慢考察、反复斟酌。”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块地,可以租给你,官府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订金,助你启动。但条件是,工坊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建起来,拿出稳定、足量的合格钢坯。我要的是结果,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姜玉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冶:“接,还是不接,你现在就要给我个准话。若是接了,就必须做好,做出成效。做成了,日后在汝南,乃至豫州,你算真正立住了脚跟。可若是接了却做不好,耽误了军需……”她没把后果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若是不接,也无妨,自有其他人能做,只是这机会,错过也就错过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早已有了决断。半晌,她抬起头,迎上姜玉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民女接。”
姜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她随即转向门口候着的长随,“小吴。”
那名叫小吴的长随应声而入,恭敬站立。
“带苏姑娘去见韩主簿和工部的刘管事,后续事宜,由他们对接。告诉韩主簿,旧校场那块地,拨给有田使用,具体章程,按方才说的办。”姜玉吩咐道,语速快而清晰。
“是,夫人。”小吴躬身领命,然后对苏冶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请随我来。”
苏冶起身,再次向姜玉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姜玉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梅花,似乎接下来的事情已与她无关。
处理完几件公务,她揉了揉眉心。一名侍女轻步走进来,奉上一封书信:“夫人,王爷有信到。”
姜玉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迹洒脱不羁,内容更是跳脱:
“黑风隘这鬼地方,风大得能把帐篷掀翻,沙子糊一脸。厨子做的饼能当砖头使,这时候倒想起你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结的果子虽然酸,起码是软的。
捡了条狗,丑得别具一格,瘦得只剩骨架,看人的眼神跟你发脾气时一模一样。喂了半块硬饼居然就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晚上冻得哆嗦,你塞进行李的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总算派上用场,颜色是真难看,但保命要紧。要是库房有更厚的赶紧送来,别等我冻僵了让你守寡。
当地人说话像含了热土豆,连猜带比划才明白三分。有个老头硬塞给我一块破石头,说是能辟邪,长得歪瓜裂枣的,先揣着了,回头让你开开眼。
没别的事,就是告诉你,我还活蹦乱跳的,就是馋府里不用啃砖头的日子。
萧继云。”
通篇都是些琐碎见闻和玩笑话,抱怨伙食,惦记点心,调侃狐裘,提到件古怪礼物,关于战事、安危,一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