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主簿是明白人,一听就懂,吹着茶沫子道:“苏娘子的意思我明白,集中生产,品质好把控,效率也高。只是这地皮、建厂,投入可不小啊。”
“正是为难在此。”苏冶坦言,“城内合适的地皮难寻,价格也高。不知官府……是否有闲置的官地,可以租赁?我们可以照市价付租金。”
韩主簿放下茶碗,手指捻着胡须,沉吟良久:“官地嘛……倒不是没有,城南旧校场那边,有片空地荒废多年,地方够大,也僻静。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事情,我做不了主。得上面点头。”
“要请示哪位大人?”苏冶问。
韩主簿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这事儿,归王府管,如今战时,一应军需后勤,多是王妃在亲自过问。你这想法是好的,若真能建成个像样的军械工坊,于我军方确是大利。这样吧,我回去替你递个话,看王妃是否得空见你一面,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王妃?”苏冶确实吃了一惊。她知道萧王妃姜玉并非寻常内宅女子,在豫州军政事务中颇有话语权,但没想到连租赁官地建工坊这等具体事宜,也需要惊动她。
韩主簿点点头:“如今是非常时期,王妃理事,求个稳妥高效,你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若真能成,是个机遇,我替你争取一下。”
“那就有劳主簿了。”苏冶拱手道谢。
送走韩主簿,苏冶心里有些没底。
见王妃,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想,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过了两日,苏冶正在厂里核对新一批钢坯的配料单,王喜一脸喜色,脚步轻快地找了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就往院后走:“快,快去看看,刘江媳妇儿生了,是个水灵的姑娘!”
苏冶放下手里的单子,跟着王喜穿过忙碌的厂区,来到后面工人居住的排屋。
刘江一家分得一间小屋,此时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厂里的工匠和家眷,个个脸上带着笑,七嘴八舌地道喜。
见苏冶过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刘江从屋里钻出来,眼圈有点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对着苏冶就要鞠躬:“东家,托你的福,母女平安!”
苏冶扶住他:“平安就好。”
“好!都好!”刘江激动得语无伦次,“媳妇儿累了,睡下了,孩子……孩子在里面。”
苏冶放轻脚步走进屋。屋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奶香味。
刘江媳妇儿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阖眼睡着,呼吸平稳。
炕角放着个小小的襁褓,露出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
王喜轻手轻脚地过去,小心地把孩子抱起来,递给苏冶看,那孩子极小,软乎乎的,闭着眼睛,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苏冶看着那小小的生命,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屋外,是工人们隐约的说话声、敲打声,还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屋里,是产妇平稳的呼吸。
在这一刻,苏冶觉得这里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地方。
它庇护着在这里流汗出力的人们,也迎接着新生命的到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略显嘈杂的安稳感,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苏冶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王喜和刘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好好照顾,便悄悄退了出来。
又过了几天,韩主簿那边终于来了消息,让苏冶次日一早去王府一趟,王妃要见她。
苏冶有些意外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在第二天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跟着韩主簿一路进了汝南王府。
王府庭院深深,守卫森严,韩主簿显然常来,一路无人阻拦。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外。
韩主簿让苏冶在廊下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苏冶低声道:“王妃在里面,进去吧,记住,慎言。”
苏冶点头,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厅堂。
堂内陈设雅致,光线透过细竹帘,变得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
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正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苏冶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上是有些惊愕。
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目光沉静的王妃,就是她在铁器铺子有过一面之缘、在城外庙宇偶遇过的那位江姑娘。